十四日一早,宋辞进了宫。
进宫的第一件事,不是看尸首,是封现场。火场那一片,围上了绳,除了她和吴九,谁也不许进。裴无咎带兵在外头守着,拓跋烈要跟进来,让宋辞拦在了绳外头。
“王爷,看的人越少,痕迹留得越全。”她说,“您要看,我验完给您看明白的。”
拓跋烈站了一会儿,走了,走到廊下等着。
宋辞进了火场,先看三样。
火从哪起。火往哪走。人死在哪。
火从哪起,好查。烧得最透的地方在东侧梢间,梁柱烧成了炭心,地上一圈焦土是圆的,那是堆炭的屋子。炭房起火,火头猛,可炭房挨着的是夹道,两边是砖墙,火没往正殿去,只在东侧几间偏殿里打转。正殿完好无损,连殿门口的漆都没鼓一个泡。
再看尸首的位置。
尸首停在偏殿廊下,在瓦砾堆边上。宋辞绕着走了一圈,蹲下来看尸身底下的地砖。
她看了很久,招手叫吴九。
“你看这个砖。”
吴九凑下来。尸身底下那一片地砖,焦黑。可吴九伸手往砖缝里一抠,抠出来的灰,是干的。
“不对。”吴九先说了,“火燎过的灰是潮的,油烟气重。这个灰……干的,像后撒上去的。”
“对。”宋辞又拿小铲拨了拨尸身旁边的瓦砾,“瓦砾压在尸首上头,可尸首底下这一片,没有一根塌下来的梁木。人是先搁在这儿,火后才有人把烧塌的东西往他身上扒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火源在东梢间,尸首在离火最远的廊下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自焚。自焚的人往火里走,没有背对着火躺下的。这是一个人杀了一个人,把人摆在这儿,再放一把火,给外头演一场殉国的戏。”
人是他杀的。那接下来要问的是,死的这个人,是谁。
宋辞把尸首抬进了一间偏殿,吴九掌灯,拓跋宏也来了,伤备营的学徒在外头搭了验台。宋辞洗手,一样一样地验。
头一样,量身。
尸首蜷着,烧得又厉害,量不准。她让人用温水浸布,把尸身慢慢展平,再量骨。从颅顶到脚跟,量了三遍。
“五尺六寸上下。”她说,“烧缩了些,往宽里放,五尺八寸,顶天了。”
吴九在旁边翻着一册抄件:“当年使团的书办记的档,萧景琰的身量,六尺一寸。”
“六尺一寸的人,烧完剩不下五尺八。”宋辞说,“缩不了这么多。”
第二样,牙。
这一样是吴九的老本行。他掰开尸首的下颌,凑着灯一颗一颗地看。看了半晌,直起腰。
“四十上下。”他说,“臼齿磨平了,这个吃五谷杂粮的人,牙口用到这个份上,得四十年。大人,我在太医局给人相看过尸骨,这个数,错不出三岁。”
“萧景琰今年多大?”宋辞问。
“不到三十五。”
第三样,是宋辞自己验的。
她拿刀划开尸首两条小腿的皮肉,拨开,一段一段地摸胫骨。两条腿,她摸得极慢,摸完左腿摸右腿,摸到踝,又回来重摸了一遍。
摸完了,她直起身,取了张纸,把三样写在纸上:
一,身长不足五尺八寸,萧景琰六尺一。
二,年齿四十上下,萧景琰未及三十五。
三,两条胫骨完好,无旧折,无愈合之痕。
写到第三样,她停了笔,在“无旧折”三个字底下,重重划了一道。
纸送到廊下。拓跋烈看完,就一句。
“所以他跑了。”
“不但跑了。”宋辞说,“他还替自己发过丧。”
她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“发丧在先,焦尸在后。城里如今一半人信他死了,一半人信他活着。往后谁说他是假的,那半信死的人不认;谁说他是真的,这具骨头不认。他把水搅成这样,就是要一片浑水——浑水里好走人。王爷,传令各门吧,画影图形,拿人。他现在还在城里,出不了城,城门都封着。”
“画像倒是有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六年前的使团图,画上三十六岁。跑了这几年,样子变了多少,谁也说不准。”
“画像靠不住,靠腿。”宋辞说,“他右腿跛,走路慢半步,右脚的鞋头磨损比左脚重。各门的兵,别光看脸,看脚。”
传令下去了。可事情还没完。
宋辞回到验台边上,收拾家伙的时候,又把尸首的双手拿了过来。
指骨烧得厉害,可烧得最厉害的是掌心,指节反倒留着。她捏着右手的指骨,一节一节地看,看到食指和中指的指骨上,停住了。
指骨上,有痕。
极浅,一道一道,不是伤,是磨出来的刻痕。她拿灯凑近,数了一遍,又换左手数了一遍,两根手指上,拢共十二道,深浅不一,排列有规律,三道一组,四组。
她把吴九叫过来:“你见过这个没有。”
吴九凑着灯看了半天,忽然拍了下腿。
“有,有!”他说,“大人,这是记账的划痕!宫里当差的老内侍,识不了几个字,又不兴拿笔,替主子记个出入、数个赏钱,就用在指头上刻道的法子。刻一道是一回,刻满一组是一月。这法子局里的老吏跟我说过,说如今还在使这法子的,宫里剩下不到十几个人了,都是最低一等的洒扫内侍。”
宋辞捏着那根指骨,没立刻说话。
十二道,三道一组。她想了想,把吴九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开了口。
“三道一组,四组,按月算,是四个月。”她说,“这个人临死前四个月,还在替人记账。宫里如今这光景,谁还用得起人记账?”
吴九没答上来。
宋辞把指骨轻轻放回去。
“他替主子死,不是白死的。”她说,“他家里人,这会儿多半已经出了城,或者,被人护在城里哪一处。他的主子给了他家一条活路,他就躺在这儿,穿一身烧没了的衣裳。”
她拿布把尸首的手盖上了。
“记档。这具尸首,殓起来,立个牌位。他不是萧景琰,可他也是替人挡了一回刀的。”
吴九应了,收拾家伙的时候,手在抖。抖了一会儿,他小声问:“大人,往后……真找着他家里人了,怎么说?”
宋辞把那三样的纸从袖中取出来,跟验单钉在了一起。
“照实说。”她说,“说他死在哪天,是怎么验出来的,是谁烧的。一家一家地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