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在城南。
他是十三日夜里宫里起火那会儿走的。走得仓促,可也算有准备——仓促的是时辰,准备的是东西。心腹二十七人,都是这一年半里双手沾了血、没法回头的那一路;一个宫人,贴身伺候的;还有一小箱金银,不重,两个人抬着就走。
出城的路是预先看好的。城南水门旁有一处排水暗渠,渠口窄,能容一个人爬。二十七个人,一个一个爬出去的。宫人先爬,箱子跟着,他最后爬。爬出渠口的时候,他的袍角刮在渠壁的铁栅上,撕了一道口子。他没停,攥着撕开的袍角,接着走。
他的算盘很简单:出城,顺江东下,去投齐王。齐王是他叔辈里唯一还活着手里有兵的,驻在江东,打着勤王的旗号。他到了那儿,就还是梁主,还能拉起一面旗。
他算错了两件事。
头一件,齐王。他不知道,齐王一个月前就遣了密使到北营,来意的原话是四个字:准予归田。齐王这面旗,早就没有了。
第二件,才是致命的。
他以为自己的身子还行得动。
二十年前那次坠马,右腿落了旧伤。跛。登基之后,朝会赐座不赐走,御辇抬到殿门口,一应遮掩。这一年多,他连马都极少骑,不是不想,是骑不了——上去了下不来。
出城头十里,是跟着心腹快走,勉强撑住。十里一过,腿不行了,得换步。一换步,队伍就慢下来,一慢,人心就散。头一夜走散十四个,不是遇了敌,是自己走的。走到天亮,跟着他的只剩六个,加那个宫人。
六个心腹商量了一回。有人提议分头引开追兵,让主上单走;有人不说话,看了那箱金银一眼。最后谁也没引谁,六个人凑在一起,靠着那箱金银撑着心气,又走了五里,剩三个。
十六日一天,他们在城南的野地里躲。躲追兵倒在其次,主要是躲百姓。这一片是城南的乡,乡里认脸的人多。
十七日清晨,到了江边。
江边有一座废弃的渡亭,亭子塌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还能避风。三个人先去探路,看能不能弄船。他坐在亭子里,右腿伸着,揉着,等。
等人来的时候,他先听见的是脚步。不是三个人的脚步,是几十个人的。
来的是一群百姓。城南几家的人,家里死在这一年半的清洗里的遗族。他们昨夜就瞅见这一伙人了,一路缀着,缀了一夜,一边缀一边传,天亮的时候,聚了几十口。
为首的,是个十四岁的孩子。
孩子没有拿刀。刀是人群里有人塞给他的。塞刀的人把刀把朝前递过来,压着声跟他说:去,这是替天行道,你爹娘在底下等着这一天。
孩子接了刀。
他走到亭子跟前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亭子里坐着的人抬起头看他,看了一会儿,那眼神先是没认出他这身破衣裳,认出来之后,反倒松了,松得像卸了担子。
“是朕。”那人说,“要杀便杀。”
孩子捅了那一刀。刀是从左肋底下进去的。亭子里的人闷哼了一声,没喊,歪倒下去,倒在塌了半边的亭柱边,一只手还压在那口小箱子盖上。
捅完,孩子把刀撒了手,坐在地上,不动了。
人群围上来,围着看,没有人再动手。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走到跟前,蹲下去看了很久,站起来,说了句:“是他。走路瘸的那个,是他。”
拓跋烈得到消息,是当天下午。
探报报到他那儿的时候,人已经死透了。江边渡亭那一片,围了兵,围着那几十口百姓,没杀,也没放,等着上头的令。
拓跋烈带着宋辞去的。
到了地头,百姓跪了一片,那个十四岁的孩子还坐在原地,刀扔在三步外,没人去捡。拓跋烈没先看孩子,也没先看跪的人,先看亭子里那具尸首。
尸首歪在亭柱边。衣裳是粗布的,脚上的靴是好靴,旧了,可一看就不是平民的靴。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,人已经没了气。
宋辞过去,蹲下去。
她没问话。第一件事,翻眼睛。第二件事,扳开嘴,凑近看了看牙。第三件事,她伸手,把尸首的裤腿挽起来,右腿,小腿,一路挽到膝。
右胫骨上,一处粗大的骨痂。愈合得难看,骨头接歪了,鼓着一团。她用指头沿着那处骨痂按了一遍,又扒开皮肉看了看旧痕的走向。
然后她挽起左腿看了一眼,左腿干干净净。
她起身,退了两步,对拓跋烈说了三个字。
“是正主。”
拓跋烈站在尸首边上看了很久。他看那张脸,看那条腿,看压在箱盖上那只已经硬了的手。看完,他问了一句,问的不是尸首。
“捅刀的,是哪个。”
兵把人指给他。孩子还坐在地上,听见问,也没起,抬起头,脸上一片木。拓跋烈走过去,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,没骂,也没叫人绑。
“几岁。”他问。
“十、十四。”边上有人替他答的。
拓跋烈听完,回头看了宋辞一眼。宋辞会意,上前,蹲到孩子跟前,声音放得平。
“你捅那一刀之前,他说话了没有。”
孩子嘴唇动了半天,出来一句:“说了。他说……要杀便杀。”
“他还说了别的没有。”
孩子摇头。摇完头,他忽然伸手,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,攥得指节发白,半天,又挤出一句:“俺、俺不知道是不是该俺来捅。刀是他们给俺的。俺爹娘……俺爹娘死了两年了。俺不知道,”
他说不下去了,坐在那儿,浑身抖。
宋辞没劝。她等他抖完一阵,才开口。
“刀是谁给的,一个一个记下来,回头有人问你,照实说。”她说,“这一刀,你先背回去。背多久,往后自有人替你分说。”
她站起来,回头交代顾衍:
“记档。二月十七,建康城南江边渡亭,萧景琰死。验:右胫骨旧折,愈合不良,与太医局正档相合。”
顾衍记到一半,问:“大人,那句‘跛’……也写上?”
“写上。”宋辞说,“档上删掉的那三个字,验单上补回来。他活着的时候抹了一回,死了,就抹不成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