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日,验尸在渡亭里当场进行。
地点没挪。尸首就地没动,渡亭里搭了验台,亭子外头围了三层人。来的人多,而且是特意叫来的,江南的十一位名医,是城破之后各坊还在的、有名姓的医者,请了来的;城里的耆老,几位须发全白的老者,坐在亭边备了座;禁军降卒来了两百,站在人堆外圈;再往里,是特意从各坊叫来的几百个百姓。
这么验,是宋辞定的。顾衍问过一句为什么不在屋里验,清静。她的回答是:“这具尸首,屋子里验了,外头就有十个说法。当场验,几百双眼睛看着,只有一个说法。”
前一日她在尸首边上那三下,各门的兵回去都传遍了,可传遍了的话不作数,作数的是当场验。拓跋烈坐在亭边正中。拓跋宏带着两个学徒打下手,捧家伙,记录。吴九也在,捧着那只太医局的旧木匣,里头是正档原卷。
宋辞验的顺序,是照着让人看懂来的,一验人,二验伤,三验旧,四验牙。每验一样,念一条,念完,给江南的医者们传看。
第一验,验人。
她先掰开尸首的颈项,指头探进颌下,摸的是舌骨。
“舌骨完好,未断。”她念,“凡勒死之人,绳压舌骨,骨必断。骨未断,不是勒死的。”
说完,她抬头,冲着那十一位医者:“哪位来摸一摸,验一验这个说法。”
没人先动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年纪最大的医者从座上起来,走到台前,学着宋辞的手法摸了一遍,点头,回了座。这个医者姓易,名伯仁,就是城南药铺那位,城里传抄九条方子、又添了第十条的那个。他回了座,跟左右两个同行低声说了几句,那两个也点了头。
第二验,验伤。
致命伤在左胸,第四肋间。宋辞拿探针量了创口,量深浅,量走向,量完了,念。
“创口一条,深及心。创缘整齐,一侧钝,一侧锐,单刃短兵所致。入刃的方向,自左下,斜向右上。”
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:
“行凶的人,个子比他矮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低语。亭子边上,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被人看着的十四岁的孩子。
第三验,验旧伤。
这一条是重头。宋辞挽起尸首的右裤腿,露出那处已经验过的骨痂,又扒开皮肉,露出小腿外侧一道长疤,三寸,白的,旧的。
“右胫骨骨折,愈合不良,外侧旧创疤三寸。”她念,“太医局正档,三十年前归档,档上有一张骨图。”
吴九上前,开匣,取出正档,翻到那一页,举起来,冲着人群转了半圈。图上画的骨,接歪的位置,鼓痂的形状,跟眼前这条腿,一寸一寸地对。
“念正档原文。”宋辞说。
吴九念:“右胫骨骨折,愈合不良,终身跛。”
念完这三个字,人群里静了一阵。城里人人知道梁主跛,可三十年来,官面上头一回有人把这三个字当众念出来。
第四验,验牙。
宋辞扳开尸首的嘴,取了灯照着,看了很久,然后让开位置。
“上颌右侧第一磨牙,早年补过。补的不是金,不是银,是锡。”
易伯仁又是头一个走过来的。他凑着灯看了那颗牙,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,直起身,冲着人群,也冲着拓跋烈,说了话。他说得慢,声不高,可字字清楚。
“这是真人。”他说,“老朽看的不是岁数,是这口牙。三十年前,宫里就为这颗牙闹过一场,锡是寒物,按医理不该入齿,御医们都不肯用,是他自己非要锡的。这一条,当年的医案里有,各家的私录里也有。老朽的师父在世时提过不止一回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位同行。
“诸位,可有异议?”
十一位医者,一个一个上前看牙。看完,陆陆续续点头。没有人说一个不字。
四验验完,人是真的,杀他的经过,似乎也清楚了,百姓围上来,孩子捅的刀。人证几十口,刀就扔在三步外,案子的眉目摆在明面上。
可就在这时候,宋辞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回到验台边上,取过册子,提笔,在验单的末尾写下一个字。写完,举起册子,冲着全场念了出来。
“谋杀。”
人群嗡的一声。有人喊出来:“大人,是俺们百姓动的手!几十双眼睛看着的!”
喊的是城南那伙人里的一个汉子。边上跟着几嗓子,都是这个意思。
宋辞等喊声落下去,讲了三条。
“第一。”她说,“致命伤一处。一处,入刃一次到位,深浅、走向、避开的肋隙,一刀毙命。诸位见过乱刀杀人的,一具尸首上三五处创口,深浅不一,这具只有一处。这不是乱刀的路数。”
“第二。死者身上,没有抵抗伤。两只手上没有,小臂上没有,肩上没有。一个被几十人围住的人,本能地要挡,要抓,要喊。他没有。他没挡,没抓,也没呼救。说明动手的时候,他先被制住了,或者是,他自己没有打算挡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第三,是我的结论。”
她把册子放平。
“捅刀的那个孩子,老老小小几十口人看着长大的,庄稼人家的娃,没摸过刀。可这一刀,进的是第四肋间的缝隙,避开了肋骨,一次到底。这一刀不是没练过的人捅得出来的。刀法是他的,命是他取的,可教这一刀的手,不在场。”
她合上册子。
“杀他的人,练过。刀是有人递过去的,人也是有人让他躺好的。围观的几十口人,是被拿来做这个局的一双双手,你们不是凶手。凶手在塞刀的那些人里头。”
亭子里外,一片死静。塞过刀的几个人,脸上的颜色变了。兵已经动了,往人堆里去,一个一个地按名单往外带人。
宋辞把验单折好,交给顾衍存档。交完了,她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要见那个孩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