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孩子叫阿禾。
十四岁,名字普通得跟地里的庄稼一个样。家里原先七口人,爷爷、爹娘、一个姐姐、两个弟弟,死在这一年半的清洗里,前后三批,一个没剩。城破前两个月,他给人放牛过活,睡牛棚。
十九日一早,宋辞在城南一处借来的民房里见了他。屋里就三个人:她,阿禾,还有拓跋宏。易伯仁坐在外间,备着,万一孩子吓着了,老人说得上话。
阿禾进门的时候,是被一个兵领进来的。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窗户,又看了一眼门,然后才看人。这一个多月来,他大约已经习惯了进门先找退路。
“坐。”宋辞说,“今天不问案。就当是我给你看看手,我是官府里验骨的,看手看骨,是我的本行。”
阿禾坐下了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。
“手伸出来我看看。”宋辞说,“放牛的手,我见得多,看看你的跟我见过的一样不一样。”
阿禾犹豫了一下,把手伸出来了。
宋辞捧着看。看了很久,一只手翻过来看掌心,又换另一只。
他掌心有茧,厚,可不匀。虎口和指根上倒有,薄薄一层。真正厚的那两块,在掌根,和虎口外侧靠手腕的那一带。
“你放牛几年了?”她问。
“三年多。前头……前头在别家,也放。”
“放牛使鞭子还是使棍子?”
“棍子。鞭、鞭子俺使不好。”
“鞭子磨虎口,棍子磨指根。”宋辞说,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你这两处都薄。你掌根这两块厚的,是攥东西磨的,攥一样不长不短、攥满了手的东西,攥了不少日子。”
她把他的手放回去,没接着说。转身跟拓跋宏说了一句:“记一条:掌茧不合其业。”
拓跋宏在旁边提笔记了。
第二样,看臂。
“袖子挽一下,左边这条胳膊。”
阿禾挽了。左小臂上,一道旧疤,三年上下的,从腕后斜着往肘那头去,长的。
宋辞没碰疤。她让阿禾站起来,右手抬起来,做了一个攥刀往下捅的姿势,就是那一天在渡亭里的那个姿势,慢一点地比一遍。
阿禾比到一半,手抖了一下,比不下去了。
“不比了。”宋辞说,“你光站着就行。”
她绕着他走了半圈,看那条胳膊用劲的走向。他右手往前送的时候,左臂习惯性地往里收,护着肋。旧疤的走向,跟这个收臂的姿势,一寸一寸地对得上,这道疤,就是使刀的架势留下的。
“记第二条:左臂旧创,与右手使刀之势相合。”她说。
前两样验完,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照这个方向下去,结论眼看着就是:这孩子练过刀,杀人是练出来的手。
可宋辞没下这个结论。她坐下,取了一小把豆子搁在桌上,数出三十二颗,摆成一排。
“阿禾,你数数这堆豆子,多少颗。”
阿禾数了。用手指点着,一颗一颗地数,数到十几,乱了,从头数。第二遍数到二十几,又乱了。第三遍数完,报了个数。
宋辞自己数了一遍。三十二。他报的是二十六。
“不碍事。”她说,“再来,你不用数豆子。你们村,跟你一块儿长大的娃,你能数出多少个名字?一个一个报名字给我。”
阿禾报。报得磕磕绊绊,报到十几个,卡住了,想起来了又接着报,前头报过的又报了一遍。数了半天,他报出来的人名,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十六个还是二十个。
宋辞让他坐下,倒了碗温水给他。孩子捧着碗,捧了好半天,才想起来喝。
易伯仁从外间进来,是宋辞叫他进来的。两人到门口说话,声音压着,可屋里安静,阿禾大约也听了个囫囵半片。
“易先生,你看这孩子,是个什么路数?”
“庄稼娃。”易伯仁说,“老朽看了几十年人,这娃的手是干粗活的手,眼是没开过蒙的眼。他要真是哪处教出来的,老朽这双眼睛就白使了。”
“可他的刀法是真的。”拓跋宏在边上忍不住插了嘴,“婶,他那一刀,”
“刀法是真的,人是假的。”宋辞说,“这就是第三条。”
她回屋里,跟拓跋宏一条一条掰开讲。
“前两条,指向他练过。第三条,推翻了他是个练家子——一个正经受过训练的人,行伍里的也好、死士也好,头一样先教什么?教数。数人数物,记旗记鼓,数不清的人,教了也是白教。他连三十二都数不清。所以他不是那路人。”
“那他这一刀……”
“有人教过他。”宋辞说,“只教了这一刀。教他怎么攥,怎么进,往哪儿送。教了一个月,两个月,天天就教这一下。别的不教,也教不了。这不是养一个杀手,这是把一把刀磨好,再找一只手去攥它。刀要钝拙得像没磨过,手要老实得像庄稼人的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只手还得好找。要有仇,仇得大到肯下手;要有胆,胆子得小到不会多想。找来找去,找一个家里死绝了、给人放牛的、十四岁的孩子。城里这样的人家,城南那一片,一抓一把。”
往谁身上追,是这一天下午的事。
阿禾那一个月,去学刀,不是偷着去的。是有人找他,说给他饭吃,一天两顿,学一样“本事”。学刀的地方在城里一处酱园的后院,教他的人,是酱园的一个伙计。
顾衍带人去的酱园。伙计已经走了,三天前走的,工钱都没结。掌柜的说,这伙计姓周,三十上下,去年秋天才来投的工,话少,手脚勤快,酱缸看得好。再多的,掌柜的想不起来了,只想起一样:
“这人啊,有个怪处。”掌柜的说,“夜里不睡屋子,睡缸后头那块板。问他,他说睡惯了硬的。”
搜他的铺,铺底下压着一张纸。纸上没字,就一道一道的墨线,画的是人身的肋骨,八道,第四道上头,圈了一个圈。
当天夜里,宋辞在灯下坐了半宿。
桌上摊着两张纸。一张是酱园搜出来的肋骨图。一张是顾衍查回来的底,姓周,名没有人知道,口音查不出,来路查不出,去年秋天凭空出现在建康,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一畦菜里。
姓周。
周显死了。她亲眼看着那桩案子结的。可这个姓,摊在灯下,跟十一年前那一脉散出去的种子,对上了。不是周显本人,也不是什么传人,是同姓的一颗,被人捏在手里养着,养到今年二月,用在这一刀上。
她想起程佑安说过的那句话:他不是在下棋,他是在养一条路。
如今她知道了,那条路的最后一步,没有下完,是留着的。留着给谁?给一个绝望的皇帝。城破了,逃了,腿瘸了,天下之大没有一个去处——这样一个人,正好放进一个局里。让他死在自己百姓的手里,死在一个苦主孩子的刀下。北军进不了这个戏,皇帝的死,从头到尾,是“江南人自己的事”。
她坐了半宿,末了提笔,把这一案写完。写完,她把这张纸推到桌子对面,递给拓跋宏。
拓跋宏接了,看了一遍,抬头:“婶,这案子的档,不是该顾先生记吗?”
“这一笔你来记。”宋辞说,“收进你自己的匣子里,不上军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一案,往后的史书上多半不会这么写。会写成,暴君萧景琰,死于民愤。”宋辞说,“这么写也不算错,可它不全是真的。所以你自己收一份真的。”
她把灯芯拨了拨,火亮了一点。
“将来你当皇帝,会遇见很多‘看起来天经地义’的死。有人会告诉你,这个人该死,天怒人怨,人人得而诛之。到时候你要记得问一句,”
她看着拓跋宏。
“那把刀,是谁递的。”
拓跋宏捏着那张纸,坐了一会儿,起身取了自己的小木匣来,把纸折了三折,放进去,落了锁。锁完他把匣子抱在怀里,坐回去,跟宋辞说:
“婶,酱园那个姓周的,往哪儿追?”
“沿江往东,一个渡一个渡地问。”宋辞吹了灯,“他睡惯了硬板,改不了。查客栈,专查不睡床、打地铺的客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