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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4章 降表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1783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二月二十六,江南降表递到了建康。

递降表的不是一家,是一群,齐王领衔,邵陵王次之,底下是钱氏为首的三十七家世族,再底下是江南十九州县的守臣。降表装了三只匣子,抬进北军设在原梁尚书省的衙署,抬进门的路上,沿街的百姓隔着看,没人说话。

降表本身,没什么可看的。无非是些天命归北、江南士庶自愿归附的话,写得四平八稳。

要紧的是附在降表后头的条款。三条。三条都是宋辞拟的,拓跋烈照单用的。

头一条,江南土地、户口、赋税之册,全部封存移交,不得焚毁。

这一条是照搬江北的做法。当年淮河南岸收三城,头一件事就是封册。册子在,田是多少、户是多少、谁欠谁的、谁占了谁的,都在纸上,往后清理财赋、均田免赋,有凭有据。册子一把火烧了,苦的是种田的,田没了册,就成了谁嗓门大归谁。

第二条,凡降者,不问旧罪,只问今罪。

旧罪,是这一年半里各家家底多深、手上沾没沾过梁廷的事。今罪,是归降之后再犯的。这一条给的是宽路,可宽路只铺一遍。降表签了,往后犯事,按新律办,没有第二回“不问”。

第三条,最要紧,也在降表会上闹得最凶。

在江南实行“验死”之制:凡非正常死亡,一律由官设的验尸官到场验明,地方不得私了。

降表会开在二月二十七,衙署正堂。齐王坐在世族那一边的头一个,五十多岁,来的时候没穿王服,穿一件素袍,他把“归田”的姿态摆得很足。三十七家世族的家主到齐,加上各州县守臣,堂下黑压压坐了六七十人。

前两条过的时候,堂上没什么声气。封册,众人有数,这是规矩,认了。不问旧罪,众人更是松了口气,这一条是给他们卸担子的。

念到第三条,堂上炸了。

头一个说话的不是一个家主,是邵陵王。他坐着没动,就说了一句:“百姓家死了人,官府的人踏进门去翻尸,江南自立国以来,没这个道理。”

“没这个道理,”宋辞接话,“是从哪一年算起?”

邵陵王一噎。

接着是一个姓柳的世族家主,说验死一条干犯孝道,人死为大,入土为安,尸身岂容翻检。又说宗族有祠堂、有族老,家里的事族里自有公断,官府伸手,是夺宗族之权。

附和的声一片。有说得激烈的,有说得痛心的,还有几个说得更直接,各州县要添多少验尸官,钱粮谁出,出了这个钱,办的却是搅人家里安宁的事,不划算。

反对得最凶的,是钱氏。

钱氏的家主钱慎,七十上下,江南世族里辈分最高的一个。他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,到最后,等堂上吵得差不多了,他才开口,就一句。

“家里死了人,还要外人来翻。”他说,“那还叫什么家。”

堂上一下子静了。这一句说到了根上。江南世族立族六百年,靠的就是墙里头的事墙里头了——生死嫁娶、田产人命,族老一句话,官府不必问。验死这一条,戳的就是这个。

满堂的眼睛都看着宋辞。

宋辞坐着,等了片刻,回了一句。

“家里死了人,若不需要外人来翻,那才叫家。”她说,“要翻,才说明有鬼。”

堂上的脸色,变了不止一家。

钱慎没接话,拄着杖坐了一会儿,末了问了一句:“验出鬼来,又如何?家丑外扬,一族的脸面,官府补得回来?”

“补不回来。”宋辞说,“可人命补得回来一条是一条。钱老爷子,我验了半辈子的尸。翻出来的鬼,十件里有九件,是家里最没力气的那个人,媳妇、婢子、赘婿、小儿。他们死了,族里一句‘暴病’,一句‘失足’,就埋了。脸面保住了,埋的是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老爷子家的祠堂,六百年没让外人进过。这六百年里头,你家墙里埋的每一个人,都死得明白?有一件你今儿就想得起来的,你敢不敢让我翻一回?”

钱慎的杖在地上顿了一下,没说话。

“这一条,今日不逼着哪家先应。”宋辞说,“降表上签了字,验死之制便入了江南的律。往后哪家的非正常死亡,验尸官进门,验的是死人,护的是活人。老爷子要是觉得这个制度冤,不妨活久一点,看十年。十年之后,你要还觉得它不该有,写折子骂它,我头一个看。”

当天,堂上没吵出结果,散了。

第二天,降表还是签了。

三家领衔的先签,齐王签得快,笔画很重,像是怕夜长梦多。钱慎是最后一个签的,签得很慢,写完把笔搁下,一句话没说,走了。

签了,不是因为服气。降表签成这样,从来不是服气的事——头一天堂上争的那一晚,各家关起门算的是同一笔账:这一仗打完了,江防水营没了,建康没了,皇帝死了,江南再没有一家能跟北边讲条件。第三条再扎心,也不过是扎心。扎心的东西,能不签的,才是怪事。

降表签完那天夜里,顾衍喝醉了。

他难得喝醉。他自己一个人在建康城里一家还开着门的酒肆里喝的,石沓寻过去的时候,他已经喝了三壶,坐在那儿就着一碟豆子。石沓要扶他回营,他不让,非要再坐一会儿。

坐到打烊,他才起身。出了酒肆的门,夜风一吹,他站住了,扶着门框,回头跟石沓说了一句话。说得不清不楚,可石沓听全了。

“我活了六十岁。”他说,“做了三十年的梁吏,降了,又做了三年的……做账的。头一回觉得,我们梁人输了,也不冤。”

石沓没敢接这话,扶着他走。走到半路,顾衍又嘟囔了一句,这一句更碎。

“那三条……三条是宋大人拟的。头一条,是我们自己早该做的事。做了三十年,没人做。”

第二天一早,石沓把这两句学给了宋辞听。宋辞听完,正在誊降表的正式文本,笔没停。

“他那话,记不记档?”石沓问。

“不记。”宋辞说,“醉话入了档,往后他自己看着难为情。”

她誊完最后一条,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。

“记另一条。验死之制,三月起,先在建康试行。第一批验尸官,从伤备营的学徒里挑,吴九带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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