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拓跋烈入建康。
入城的仪式,简得不像话。没有白马素车,没有仪仗,没有“箪食壶浆”的安排,江南降臣上书请了三回,请的是按古礼献城,拓跋烈批了三个字:不必了。
他骑的是自己那匹战马,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甲。甲上的漆掉了几块,露出底下的铁色。归义营为前导,裴无咎骑马跟在后头,再后头是顾衍、石沓,文官武将,各归各的队。
辰时进朱雀门。
门开的时候,路两边已经跪满了人。成千上万,从门洞一直跪进城去,坊墙下、桥头、街边,黑压压地跪着。没有人敢抬头,没有人说话,只有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地响。
拓跋烈在马上走了一段,勒住了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下马。
翻身下来,把缰绳扔给亲兵,自己往门洞底下走。走到门洞正中,站定,冲着满街跪着的人,开口了,说的不是安抚,不是安民的话。
“把册子抬上来。”
抬上来的是两本册子。
《江南死籍》和《江北死籍》。江南这本,是围城这几个月里顾衍和宋辞带人一笔一笔攒出来的;江北那本,年头更久,是淮北、淮南这些年一路记下来的。两本册子都厚,装在函套里,四个人抬着,抬到朱雀门下。
拓跋烈冲着身后交代:“读。当众读。”
读档的是顾衍。他捧着江南那本,站在门洞边上,一页一页地念。念的不光是数字,念的是名字——能查到名字的,念名字;查不到名字的,念“某某县某村,户口不详”。
江南这三年,死了一百二十七万口。
顾衍念得慢。念到战死的,死于战阵的,三十一万,他念了几支成建制覆灭的军,念了江防水营,念了涡口。念到死于清洗的,一万一千三百余口,这一段他念得最慢,一个名一个名地往下过。念到死于疫的,五万七千余口,他念了九条方子没能救回的那些县。剩下的,八十几万口,死于逃荒,死于断粮,死于无人救治。
读到一半,跪着的人里头,开始有人哭。
先是压着的、一个人的抽噎。接着是一片。城破那日的伤,验尸那日的静,压抑了这么些天的江南人,跪在朱雀门里外的这几万人,哭声一片一片地起来了。
顾衍念到后来,念的声音让哭声压住了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拓跋烈一眼。拓跋烈冲他抬了抬下巴,接着念。顾衍就接着念,扯着嗓子,一句一句地往下顶,把一本死籍,从头到尾念完了。
没人讲“天命所归”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这是宋辞定的。头天晚上拟章程的时候,有降臣呈上来一篇入城的告文,里头写了这四个字,宋辞看了一眼,划掉了。
“王爷可以不提天命。”她当时说,“这城里的每个人,家里都死过人。死过人的人家,最恨听天命两个字,他们的亲人不是死于天,是死于人。今日入城,讲一句天命,明日这城里就有人心寒。死籍会念,哭声会有,什么漂亮话都别搁在前头。”
死籍念完,抬上来第三样东西。
一口棺。
空棺。黑漆,素面,没有任何装饰,里头什么都没有。四个人抬着,穿过跪着的人群,抬到城门正中的御道上,放下了。
棺放稳了,宋辞登上城门。她站在朱雀门的门楼前头,冲着底下满街的人,宣了一句话。她没用多大力气,可这句话,一条街一条街地传了下去,是兵一个传一个地往后传的。
“这口棺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它不装任何人,它装的是这三年,江南的三年,江北的三年。”
“一百二十七万人,没有一个死于天命。”她说,“他们死于可以被改正的错误。今日以后,错在谁,追谁;账在哪儿,清哪儿。这一口棺,留在这儿。往后江南的官,每年今日,来这儿看一眼。”
宣完,她下了城门。
拓跋烈走过去了。
他从门洞里出来,一步一步走到那口空棺跟前。跪着的满街的人,都在看着他的脚。
到了棺前,他撩起战袍的下摆,跪下去了。
当着满城的江南人,当着跪在御道两边的降臣、世族的代表、齐王、钱慎,北燕的摄政王,在这口空棺前头,磕了三个头。
第一个头磕下去,满街的哭声矮了下去。
第二个头磕下去,一片死静。
第三个头磕完,他跪在棺前,没有立刻起身,就那么跪了一息的工夫,才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没说话。起来,转身,牵过自己的马,重新上马,进城。队伍跟着动了,从空棺旁边绕过去,一条街一条街地往里走。
跪着的人,陆陆续续有人起身。起身的,不敢从御道中间过,都贴着街边走。空棺留在原地,御道正中,没人动它。
当晚,北军的中军帐设在原先的梁宫偏殿。
拓跋烈卸了甲,坐在灯下,让人把当日的记档送来看。顾衍记的档上,把入城的仪程、死籍的宣读、空棺的事,一条一条记全了。拓跋烈看到磕头那一段,停了一会儿。
“这一跪,记这么细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回王爷,”顾衍说,“今日在场的人,往后都会记。城里人记几年不知道,钱家那位老爷子,散了以后在轿子里坐了半天没动,下官听抬轿的说……他没说话。”
拓跋烈把档合上,没再说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他问了一句:“空棺几时挪?总不能一直搁在御道上。”
“不挪。”宋辞在旁边正核对死籍的抄本,头也没抬,“就搁在那儿。挪了,今日这一跪就成了仪式。不挪,它才是个东西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把档递还给顾衍。
“那就在那儿立个栅。”他说,“派人守着。别的什么都不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