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,拓跋宏递了一份条陈。
条陈不是口头上说的,是写的。写了三天,改了两遍,递上去的时候,纸的边角都让他捏软了。满朝的人打开一看,头一行就写着:臣请禅位于摄政王。
递条陈的方式,也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。他没在朝上哭,没闹,没拿“幼冲不堪大任”这类话遮掩,他列了六条理由。六条,一条一条,都是实打实的账。
其一,臣不懂江南。臣生在北边,长在北边,江南的方言臣听不全,江南的田臣没见过一垄。新朝的天下,一多半在江南,皇帝不认得自己的一半天下,这个皇帝做不踏实。
其二,臣没有战功。南北两拨将领,北边的跟着摄政王打了十几年的仗,南边的是新降的,服的也是摄政王的兵威。臣一个都没带过,坐在这个位子上,两拨人都得另眼看着。
其三,江南的世族只认胜者。降表上签的是谁的名字,他们心里清楚。让一个没打过仗的孩子坐上去,江南的心,定不下来。
其四,新朝要立的新法太多,封册、验死、考功、均赋,一桩一桩都是要人扛的。臣扛不起来。
第五条,他写得最直白:臣在位的这些年,真正做主的是皇叔。天下人心里都明白。如今若还由臣坐着,新朝的头一笔账,就要被人说成“接着旧账算”,皇叔做了十几年的事,得记在皇叔名下,不能记在一个孩子的年号底下。
第六条,只有半行。
臣,想进太学。
条陈一上,朝堂炸了。
反对得最凶的,不是北燕的老臣,老臣们心里早有数,只是没人敢先开口。反对得最凶的,是江南降臣。他们的道理不难明白:降表上的字墨迹未干,效忠的是拓跋宏这个皇帝,一夜之间皇帝换人,他们的降书就成了废纸,往后算不算数,谁说了算?
齐王连夜求见。邵陵王上了折子。三十七家里头,一天之内递进来二十几份,说的话大同小异:储君之位,国本也,不可轻动。
动不了的僵局,卡了三天。
破局的不是朝议,是宋辞。
第四天,她把两份医案的誊件、《江南死籍》里相关的一卷、渡亭验尸的验单,一并带上了朝堂。她当众宣读的是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,太医局正档与抄档的对勘。正档:“右胫骨骨折,愈合不良,终身跛。”抄档:“终身跛”三字,内府笔迹勾删。她把删改的笔迹指给满朝的人看,一条一条地讲这具尸首是怎么验的,身长、年齿、胫骨、牙齿,四样对上了哪几条,对不上哪几条。
第二样,宫中焦尸的验结,那不是萧景琰,是一个替死的内侍。
第三样,渡亭的验结。萧景琰不是自焚的,也不是死于北军的刀。他是死在自己百姓手里,死于一个苦主孩子的刀下。而那一刀背后有人递刀,这一案另算,另办,档在册上,跑不了。
三样宣读完,她只说了几句收尾的话。
“我今日当众念这些,不为别的。”她说,“就为让诸位看明白一件事,大梁,已经无人可立。最后一位皇帝,不是北燕杀的。是江南自己杀的。江南诸位的降表,降的不是一个空的国号。这个国号底下,已经没有人了。”
“新君立谁,不由梁人说,可新君得立。立了,江南的降书才有处落。”
堂上鸦雀无声。
坐在末席的江南耆老们,是各州请来观礼的,十几位须发全白的老人,坐着没动,也没人说话。散朝的时候,钱慎拄着杖,走得最慢,走到殿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本摊在案上的死籍。
第二天,三百七十一名江南耆老联名上书,请摄政王受禅。
禅位大典定在四月初一,皇帝逊位,交玺;新君登基另择吉日,定的是四月初八。两场典礼隔开七日,礼官说合乎古制,其实是留给各州赶路的时间——远的郡县,得有人看着新君坐上去。
大典前一夜,拓跋宏来了骨语堂。
宋辞正在灯下誊验尸官的第一批名册。孩子进来,没坐,站在案子边上,看了一会儿她写字,忽然开口。
“皇嫂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,是不是从来没有自己选过?”
宋辞的笔停了一下,没抬头。
“登基是太后跟皇叔定的。念书是皇叔排的课。连我学验骨,也是那年染了疫,皇嫂你把我带进伤备营,我没有一样是自己开口要的。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数自己手里的东西,数完发现是空的。“今天这个禅位,满朝都说是我‘深明大义’。可我自己知道,我是被算出来的。三年前,皇嫂你就跟我说过,让我记档,记真的那一份,说‘将来你当皇帝’。你们早就在替这一天打算了。我不过是照着走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今天选了。”宋辞说。
“没有。”孩子摇头,摇得很轻,可摇得实,“我是被算出来的。连我想进太学,我都说不准,是不是也被人算在里头的。”
宋辞搁下了笔。她看了他很久。这个孩子,她看着他染疫,看着他一条一条地背药名,看着他抱着小木匣记那份不上军档的档。她没法跟他说不是。三年前那句话,是她说的,那一天起,确实有人把路铺到了他脚底下。
她没法否认,就只能回答。
“那就从明天起,自己选。”她说,“太学里没有皇位,没有算路的人。你进去头一年,谁也不知道你是谁,从头选一遍。选出来的,才真是你的。”
孩子站在灯下,站了一会儿。
“要是选完了,我还是想回来当皇帝呢?”
“那你就回来。”宋辞重新提笔,蘸了墨,“自己挑回来的路,跟被抬上去的,不是一个东西。笔在这儿,你要不要在自己禅位的档上,添一行你自己写的话?”
拓跋宏接过笔,想了很久,写了一行。写完搁笔,没让她看,自己吹干了墨,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大典之后我再给你看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