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拓跋烈即皇帝位于建康太极殿。
即位大典办得不铺张。仪卫减了三成,乐设而不奏,登基的服制是连夜赶出来的,针脚粗,好在初八清早交了活。太极殿是新清出来的一座殿,梁上的旧漆刚洗过,殿里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,群臣进殿的时候,好几个人都闻见了,谁也没提。
朝贺的班次是头一天才定下来的。北燕的老臣站东班,江南的降臣站西班,两边的人在殿上碰头,这还是立国以来的头一回。齐王称病没来,只递了一道表。钱慎来了,站在江南班的首位,拄着杖,从进殿到行礼,没说一个字。
即位诏书是头天夜里定的稿。宋辞拟了一半,另一半由拓跋烈亲自改过。宋辞拟的那一半里头,最有分量的是一段话。宣诏官念到这一段的时候,放慢了声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送——
“自今以往,南北之人,同为一国之民。凡有死,皆我之死;凡有冤,皆我之冤。”
念到“皆我之冤”四个字,丹陛下头,有几个江南的老臣膝盖在金砖上晃了一晃。这四个字他们等了多久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。
诏书念完,按老例,接下来该是大赦。新君登基,大赦天下,几千年的规矩,诏稿早就备好了,就在殿侧的案上搁着,只等皇帝开这个口。
拓跋烈没有宣布大赦。
他站在丹陛上,开口说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朕今日即位,头一道诏,不是赦,是大验。”
殿上静了。他接着往下说,声音不高,可殿里太静,每个字都落到了实处。
“诏令南北二十二州县,自即日起,三个月之内,凡历年未结的命案、悬案、错案,一律重开。重开需验的,由骨语堂派出验尸官,州县不得阻,宗族不得拦,凡阻者,以今罪论。凡历年诬告而致死的,验明之日,罚诬告之人,复死者之名。凡验明是冤死的,入死籍,立碑。”
他说完,没有人接话。江南班里几个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。他们比谁都清楚,历年未结的命案底下,埋着多少家墙里头的事。
大验推行下去,头一个月就炸了。
翻出来的案子一件连着一件。有埋了十几年的婢女,当年一句“暴病”就下了葬的;有田产之争里“失足”落井的赘婿,井都填平十几年了;有几桩悬了七八年不敢结的荒案,白骨一直露在义冢边上,没人敢问。北边的州县也在翻,翻出来的是当年南下路上兵过之处未清的命案,北军的也好,溃兵的也好,一样翻,一样重验。
三个月下来,翻案一万一千余起。
这个数报到殿上的时候,念数的官员声音是抖的。得了好处的人不上朝,平了冤的百姓不会进京谢恩,他们只在家门口新立的碑前头烧一炷香。可得罪的人,几乎全在朝上。世族、宗族、地方豪强,连带着北边军中一些人,一家一家被那道诏令掀了底。
跪谏的折子一天几十份。头一批说的是“扰民”,第二批说的是“动摇国本”,到了第三批,话不绕了,直接说:历年旧案牵连太广,请陛下收回成命,止大验。
跪谏那天,殿上跪了一地,领头的几位老臣把折子举过头顶,跪得纹丝不动。
拓跋烈坐在御座上,看着底下跪着的人。他没有叫起,也没有叫人把折子接上来。他等跪着的人把要说的话都跪完了,才开口。
“朕知道会得罪人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朕从十六岁打仗打到今天,得罪的人比这殿上跪着的还多,朕不怕得罪人。朕只问一句,一万一千起,这个数底下压着的,是朕的子民。他们的死没有个说法,朕这个位子坐不安稳。”
他停了一停,接着往下说。
“朕今天即位。要有一件事,是朕自己说了算的。”
这是他头一回在群臣面前自称朕。从前摄政十几年,他说的一直是我。今天这一声朕落在殿上,跪着的人没有一个再开口。折子最后收上来了,没有批,就压在御案上,压着。
说完这句话,他转过头,往殿侧看了一眼。宋辞站在侧班的首位,正抬着头看他。两个人隔着一整座大殿,谁也没有说话,又都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那天夜里,是新朝的第一个夜晚。
宫里的人都散尽了,殿上只点了一半的烛。拓跋烈没让人全点上,他一个人在太极殿里坐着,没有坐御座,坐在御座旁边的台阶上。战甲早就卸了,一身常服,坐了很久。
殿门口传来脚步声。宋辞端着一碗粥进来,走到他跟前,把碗递过去。
“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她说。
他接过来,捧在手里,没有立刻喝。殿里很静,只有烛火偶尔响一声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宋辞就在台阶的另一头坐下了。
拓跋烈捧着那碗粥,看着殿里那一排没有点满的烛,忽然开了口。
“这些年朕做的事,都是你替朕算的。”他说,“封册是你出的主意,死籍是你攒的,验死那一条,是你在降表会上顶下来的。连今日登基,也是你拿萧景琰的验尸替朕铺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一件,是朕自己要的。”
宋辞没有说别的,只回了三个字。
“我知道。”
殿里又静了下来。过了一会儿,拓跋烈低头喝了一口粥,咽下去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起眼来。
“这粥是谁熬的?”
“令姜。”宋辞说,“那孩子熬的。骨语堂今日散得早,她说新皇登基,宫里头一天,得有人熬一碗粥。说是她娘从前在宫里,逢着大事,都要熬粥的。”
拓跋烈捧着碗,看了一会儿粥面上飘着的热气。
“明日让她再熬一碗。”他说,“往后逢初一十五,御膳上添一碗,就说是规矩。新朝的规矩,得有一条是人自己定的。”
宋辞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。
“这句话我记档。”她说,“让顾衍记,就记在今日的末尾,登基第一日,帝问粥出于谁手。”
拓跋烈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把碗递还给她。
“再记一句。”他说,“帝食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