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号,议了一个月。
新朝既立,头一件大事就是这个。朝上分了两拨。多数主张改,道理摆出来一套一套的:新朝兼有南北,江南十九州新入版图,旧号“燕”起于北边,是北边的名号,如今拿北边的名字叫全天下的国,江南人心里硌不硌,江南的士绅答不答应,史书上写起来好不好看,都要掂量。主张改的提了七八个新字,有取“混一南北”之义的,有翻古书找出处的,一份一份递上来。
主张不改的,是少数。少数里头带头的,是宋辞。
她在朝上把自己的道理讲了一遍。这个道理,头一回听着有点怪,琢磨过之后,满堂没了声。
“国号不是名字,是记号。”她说,“改一次国号,就是把过去一百年的账,重新结算一次。过去一百年,燕在北边,梁在江南。北边这一百年,丧乱多少回,徭役多少次,一桩一桩都在这个‘燕’字底下;江南这一百年,清洗、逃荒、死籍上一百二十七万口,一桩一桩都在这个‘梁’字底下。如今合成了一个国。国号一改,这些账就容易被人一笔勾销,新号一立,旧的冤,仿佛是前朝的事,与本朝无关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说了那半句要紧的。
“国号不改,账就还挂着。”
“臣要的,就是‘还挂着’这三个字。往后每日,诏书要落这个号,官印要刻这个号,天下人抬头看见旗帜,就要想起来,这个国家的名字,是从北边带来的。带来的时候,路上压着多少东西,江南埋着多少东西。都记着。”
反对改号的那一拨人本来各有各的心思,听完这一条,一个一个都坐直了。头一个表态的是顾衍。他主管死籍,比谁都在乎那本册子往后还算不算数。
“臣附议。”他说,“死籍上每一笔,都认这个号。改了号,臣那些册子上盖的旧印,往后算谁的印?”
改号之议,就此压下。国号仍为燕。
国号不改,年号要改。
改元的事倒没吵,定得快。新元两个字:承明。
取义五个字,是拓跋烈自己定的,谁也没商量。诏书上写的是堂皇话,“承天启明”一类。真实的取义,他只在私下跟宋辞一个人说过。
那天是四月中,政务清了,殿里没外人。拓跋烈把拟好的年号推给她看,有点不好意思,解释了一句。
“朕是想,承此明,非承此刀。”他说,“打仗的时候靠的是刀。可坐下来管天下,得有点别的。国号留着账,年号得指条路。就这五个字,朕自己想的,你听听成不成。”
宋辞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一会儿。
“成。”她说,“比臣拟的好。臣拟的那些,都在学古人的话。陛下这五个字,是自己的。”
改元承明。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,颁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,废和亲。这一条降表条款里写过一回,这回是入律:本国公主、宗女,永不为和亲之具。谁再提,以挠律论。
第二件,立女官。内廷先开女官一科,女官可掌档、掌医、掌验,与内侍分署。这一条,是为后头那条开的门。
第三件,仵作入官署。
三条,全是宋辞主张的。三条,全在朝上挨了反对。头一条反对的人少,话也软,说祖宗成法。第二条反对的人多,说牝鸡司晨的老话都搬出来了,被拓跋烈一句话压了回去:“朕的验尸官里已经有女子了,司晨司了三年,天塌了没有?”
反对得最凶的,是第三条。
领头的是个老臣,姓崔,三代位列朝班。他跪在殿中,不起来,声音发着颤,可每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仵作,贱役!”他说,“与死人打交道的行当,自古不入流品。如今要入官署、着官服、领官俸,与士大夫同列一堂,陛下,这是把满朝的体面往泥里按!臣老了,臣今日跪着,就是要拦这一条!”
他这一跪,后头呼啦啦跪了一片。附和的、看热闹的、趁机表态的,跪了小半个殿。殿上吵成一片,说的是同一个意思:贱役不可入流。
拓跋烈坐在御座上没动,看了一眼殿侧。
宋辞出班了。
她没跟崔老臣辩体面。她走到殿中,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样东西,托在掌心,冲着满殿的人抬起了手。
是一方铜印。小小的,一寸见方,边上磨得发亮,看得出被人在手里攥过许多年。印面上刻着一个字。
验。
殿上静下来了。跪着的、站着的,都在看那一方小印。
“诸位说得对,仵作是贱役。”宋辞说,“为什么是贱役?因为这个行当摸死人。摸死人的人,被人嫌脏。嫌了一千年。一千年来,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,就是因为肯俯下身去摸他的人,是贱役,说的话不作数。”
她把那方印又往前送了送,让殿上的人看清那个字。
“这方印,是一个人临死前托人交给臣的。他做了一辈子仵作,贱役做了三代。他一辈子有个规矩,不让人替他开门,他说他这双手摸过死人,人家嫌。他到死,也没进过一回有官印的衙门。可他把这一枚‘验’字给了臣。”
她收回了手。
“今日臣把这方印带进这个殿,是头一回。一个一辈子进不了官署的人的印,进了官署。”她说,“诸位说体面。臣以为,一国的体面,不在士大夫的衣服上,在这个国家的死人,死得明不明白上。三件事臣都主张,第三条,臣一步不让。陛下,臣请仵作入官署,即日颁行。”
殿上没人接话。崔老臣还跪着,头低了下去,没再抬起来争。
拓跋烈开口了,只一句。
“照准。即日颁行。”
散朝之后,殿侧的廊下,站着一个人等着她。
程佑安。他是从北都赶来的,新朝既立,北都的旧属一批一批南迁,他押着最后一批文书档案,走了大半个月的水路,前日刚到建康。今天的大朝,他在西班末尾站着,从头听到了尾。
“宋大人。”他说,“方才那方印……臣想看一眼,使得吗?”
宋辞把铜印取出来,递给了他。
程佑安捧着,翻来覆去地看,看那个“验”字,看了很久。
“臣记起来了。”他说,“承灯人。当年北都一案里头的那一位。臣入幕晚,只见过他一面。一面,就记到今天。”
“你记性好。”宋辞说。
“不是记性好。”程佑安把印还给她,还得很郑重,两只手,“是有些东西,见一面就忘不掉。大人,今日殿上你说的那番话,臣想记进国史里,一个字不改。臣往后修史,头一卷写什么,今日算是定了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这一方印。”程佑安说,“写一个一辈子进不了官署的人,和他的印是怎么进来的。国史的头一卷,从这个写起,比从帝王世系写起,正。”
他说完拱了拱手,走了。
宋辞站在廊下,把那方印收回袖中。收的时候,指头在那个“验”字上按了一下,才转身往骨语堂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