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元年五月,大验推行到了第三个月,也是最后一个月。阻力,在这个月到了顶点。
数字先摆出来。三个月,南北二十二州县,重开旧案一万一千三百二十七起。其中翻案的,四千一百余起。牵出来的真凶,两千七百余人,这两千七百人里头,有官身的,六百三十九人。
六百三十九个官。这个数一报上去,整个朝堂坐不住了。
跪谏的折子,一天十七封。有骂的,有哭的,有引经据典的,有抬出祖宗成法的。可领头的那一封,跟别的都不一样。那一封字迹端正,不骂人,不掉泪,一条一条讲道理,落款是黎崇。
黎崇这个人,朝上朝下没有不服的。他不是贪官,恰恰相反,他是江南公认最清的一个。清了四十年,家里待客的茶叶都是自己掏钱买的,儿子在县里做小吏,二十年了没升过一级,因为他不许人升。正因为他清,他这一封折子,比一百封哭骂的都重。
折子里三条理由。
头一条:大举翻旧案,天下人会以为新朝不守法。今日的案子,放到十年后就是旧案,今日翻旧,来日谁保今日?旧账翻不完,法就立不起来,法立不起来,新朝坐不安稳。
第二条:六百三十九个官身者一旦被翻倒,地方就没人办事了。州县的事,千头万绪,靠的是熟手。熟手倒了一批,新人接不上,误的是活人的粮、活人的役。
第三条,是折子的收尾,也是他最重的一句:“与其翻一千件旧的,不如办好一件新的。”
折子呈上去第二天,黎崇本人到殿上了。七十多岁的人,进殿不跪,站着说完的。说完就站在那儿等回话,腰板挺得直。
拓跋烈没有当场驳他。他看了宋辞一眼。
宋辞出班了。
可她没有跟黎崇争。
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,一卷丈余长的纸,两个人抬着展开,挂在了殿中的架上。满朝的人都伸着脖子看。
那是一张表。
表上头一行写的是:六百三十九员,分等处置总目。底下密密麻麻,六百三十九个名字,按品级排开,按情节归类,分成了四等。
宋辞拿着一根细棍,从头讲起。
“黎老大人说,与其翻一千件旧的,不如办好一件新的。臣今日不驳这句话,臣给诸位看,这翻出来的四千一百多件,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细棍点在第一等上。
“第一等,查实杀过人的。一百二十七员。杀的是什么人,表上一员一案都写得有,婢女、佃户、告状的、拦路的证人。这一百二十七人,已全部处死,刑前各留了亲笔画押,档在刑部。”
细棍往下移。
“第二等,贪墨而未杀人的。三百余员。追赃,赃数列在第三列,已追回的标了朱。免死,永不叙用。人活着,退赃,回家种地去。”
“第三等,因失职致冤的。两百余员。不是他们下的手,是他们该验不验、该问不问,把案子办成了冤案。降级,留用。为什么留用——老大人第二条担忧的,地方要人办事。这一等的人,手上没有血,只是懦。懦的毛病,戴罪做事,改得掉。”
细棍点在最后一等上。
“第四等。九十七员。这一等,是查实了被冤枉的。旧案里他们顶着杀人的罪名,有的顶了十几年。官复原职,另给抚恤,抚恤的数在最后一列。这九十七个人,要不是大验,一辈子就顶着那个罪名过完了。”
她放下细棍,退后一步,冲着满殿的人,也冲着站在殿中的黎崇。
“表在这儿。四等,杀、贪、懦、冤,一刀一刀切开,一刀是一刀的处置。老大人说与其翻一千件旧的,不如办好一件新的,臣今日想说的是:这四千一百多件翻出来的,正是将来那一件新事的底子。”
“底子。”她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,“这一万一千多起旧案里头,藏着的正是往后新案怎么防、怎么断、怎么验的规矩。贪在哪儿贪的,冤从哪一步开始冤的,哪一环的官最容易收手,验尸官一进场,哪一家的谎最先破,这些,书上没有,要翻过这一堆旧案,才知道。旧案不翻,新事就是照着老样子再办一遍。翻完了,往后每一件新的,底下都垫着这一千件的教训。”
“这不是旧账。这是本钱。”
殿上静了很久。
黎崇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走近那张表,从头看起。他看得很慢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。看到第二等里一个名字的时候,他停了很久,那是他举荐过的一个县令,表上写着:贪墨未杀人,赃三千四百贯,已追回,永不叙用。
又往下,看到第四等。有一个名字底下写着“冤”,他抬手在那一行上按了一下,按了好一会儿才挪开。
看完,他退后一步,转身,面向宋辞,整了整衣冠。
然后他行了一礼。
不是拱手,是揖,深深的一个揖,行给一个比他小三十岁的人。满殿的人看着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行完礼,他直起身,开口了。说的话,让所有人都没想到。
“老臣请为骨语堂的学生,讲第一堂课。”
殿上愣了一片。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这个江南最讲礼法的老头,三个月前还在折子里写“仵作贱役,不与士大夫同列”那类话的,如今要自己去骨语堂讲课。
黎崇环视了一圈,见没人接话,自己往下说。
“老臣讲了三条,今日殿上,三条都还在。老臣不改口。可老臣方才看那张表,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老臣说与其翻旧的、不如办新的,这话有个毛病:老臣当了四十年的官,从来不知道一件新案底下垫着多少旧的。今日方知,那件‘新的’要立得住,得先有人把旧的翻干净、分清楚、处置明。这个功夫,老臣做不来,骨语堂做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老臣那一门学问,是礼,是法。老臣想,堂里那些孩子,验骨的功夫有人教了,可断案要通律,做人要知礼。这两样,老臣还教得动。头一堂课,老臣想讲‘刑与恕’,什么罪可恕,什么罪不可恕,四等的界线画在哪儿。讲完,让孩子们来驳。驳得倒老臣,算他们学成了。”
拓跋烈在御座上笑了一声。这是他这一个月来,头一回在朝上笑。
“准。”他说,“黎老先生这一课,记档。往后骨语堂的课程里,律、礼两科,常年开设。”
散朝之后,宋辞在殿外廊下又碰见了黎崇。老头走得慢,一个人落在后头。
“老大人,”她叫住他,“方才多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黎崇站住,“老臣那一揖,不是行给你的。是行给那张表的。四千一百件案子,你敢一件一件分出来,杀是杀,贪是贪,冤是冤,一张纸上写得不遮不掩。老臣为官四十年,见过遮的,见过偏的,没见过这么列的。”
他看着宋辞,忽然又问了一句。
“表上第四等,那九十七个复职的,抚恤从哪儿出?”
“官库。”
“官库紧。”黎崇说,“老臣告老的时候,有一笔程仪,一直没动。拨过去,充九十七家的抚恤。别推。老臣这辈子没送过人东西,头一回,挑个值得的。”
他说完,一拱手,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头一堂课,定在初十。你让人把堂里的名册给老臣送来,老臣得先知道,教的是些什么样的孩子。”
宋辞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顾衍从后头跟上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老大人这是……”顾衍说了一半,摇了摇头,“三十年前老朽初入仕,他在上头,见过一面,那时候他训一个折子写得潦草的小吏,训了半个时辰。这样的人,今日自己进骨语堂。”
“不是进骨语堂。”宋辞说,“是他那套规矩,认了另一套规矩。两套碰上了,没打起来,合成了一套。”
她转身往宫外走,边走边交代:“名册今晚送去黎府。另外,堂里初十那天,验台都擦干净,第一堂课,别让孩子们第一眼看见的是没擦净的东西。”
顾衍应了,又想起什么:“那第一堂课,去不去听?”
“去。”宋辞说,“我也想听听,刑与恕那条线,他画在哪儿。画得对不对,我带着四千一百个案子去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