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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2章 废和亲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117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废和亲这一条,降表条款里入过一回律,可那回只是禁了“江南往后不得再有和亲”。要把和亲这件事整个废掉,北边也废,天下都废,从根上废,是宋辞这一年半里一直在备的一件事。

她备的方式,跟旁人不一样。她没有拟条陈,没有讲道理。她只是查档。

南北两国的官档、两国史馆的记载、使节的行录、边关的文书,能翻的她全翻了,翻了一年半。翻出来的东西,她让人誊成了一册,册子薄,可一页一页全是名字和数字。

五月里的大朝,她抱着这一册上的殿。

“废和亲之议,臣不讲了。”她开口头一句就是,“道理,古人今人讲了几百年,讲不出新的。臣今日只报数。”

满殿的人坐直了。

“南北两国,一百三十七年间,和亲共六十四人。其中记载明确的,四十一人。”

“这四十一人里头,”她翻开册子,念,“死于途中的,三人。这三个,连嫁的是谁都没走到,死在了路上,死因多是水土、急病,有一个是坠马,坠马那年她十五岁。”

“死于异国非命的,十一人。这十一个里头,有三个是夫国政乱被牵连处死的,有两个是夫死之后宗室内斗做了刀下鬼的,其余六个,档上写的是‘暴卒’。暴卒是什么,诸位心里有数。”

“被送回来、即殉国的,四人。这四个是两国交恶之后当礼物退回来的,回来那天,当夜自尽。最年轻的一个,十六。”

“夫死而被迫殉葬的,六人。‘被迫’两个字是臣加的,档上写的是‘从死’。从死是从的什么,臣验过骨头的人,不想在这儿描述。”

“史书缺载的,九人。嫁出去了,之后怎么样,一个字没有。这九个,比死了的还让人心里没底。”

她翻过一页。

“剩下的,所谓善终的,八人。这八人里头,五个是被彻底遗忘的,生没有记载,死没有记载,连葬在哪儿都无人再问。真正善终的,三人。”

念到这儿,她合上了册子。

殿上没有人说话。

她接着念第二批数字。这一批不在册子上,在她心里。

“这四十一人,平均年龄,十七岁。”她说,“其中活得最长的,在异国活了三十一年,她嫁过去的时候八岁,回来的时候没有回来,死在了那边。活得最短的,九个月。”

九个月。

这个数落下来,殿上有个年轻些的官员,把头别了过去,看了一眼殿外的柱子。

静了一阵,有人开口了。是个老臣,姓郑,管过礼部,和亲的仪制当年他亲手定过几回。

“宋大人这数,老臣听着心里也沉。”他说,“可有一层,不得不说。和亲换来的,是和平。一条边界,几十万生灵。用一个女子,换一境数年不打仗,这买卖……”

“郑大人说换来的和平。”宋辞接了话。这是她今日第三回开口,“臣请问,换来的和平,是什么?”

“是不打两个字。”

“这两个字,是用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换来的,换一年不打。一年之后呢?”她声音不高,“第二年,照打。照征。照死。一百三十七年,这笔买卖做了六十四次,一次也没买断过。六十四个女子押上去,边界上该起的刀兵,一次没少起过。郑大人管过礼部,请翻一翻边关的档,和亲之后的第二年、第三年,南边北边,哪一年干净了?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这买卖不划算。不划算在哪儿?不在亏,在它压根就没买着东西。买主花了六十四个人,货架上拿走的,是一张赊账的纸。纸到期了,接着赊,接着押人。诸位管这个叫和平,臣管这个叫,把打不打的问题,换成了一个孩子来扛。”

郑老臣张了张嘴,没接上来。

拓跋烈坐在御座上,一直没说话,等殿上彻底没有声音了,他才开口。

“拟诏。”他说。

诏书当天颁的。废和亲,两国从此,不再以女子为信物。诏书里最重的一句,是宋辞加进去的:

“今后两国之间,若必质,质子,不质女。”

这一句在朝上又起了一阵波澜,有礼官说质子也太苛。拓跋烈只回了一句:“苛?质子是拿一个男的当人质,质女是拿一个男的当人质,顺便毁一个女的。朕的儿子质得,人家的女儿质不得?这道理朕听不懂,也不想懂。”

诏,就这么下了。

诏下之后第三天,出了一件没人料到的事。

有七个女人,从江南各地,自己来了建康。

不是一起来的,是前后脚到的。最先到的一个从江州来,走了半个月水路;最后到的一个,就住在城外。七个人,最小的十四岁,最大的六十二。年龄差着近五十年,可她们的来历是同一类,前朝留下的和亲女。

有的是当年定好了和亲、还没送出去,梁就亡了的;有的是早年和亲去了北边某个部族、部族散了、一个人漂回来的;有的是议过亲、行了聘、因为战事搁下,从那之后就“待着”的,这一待,有的待成了老姑娘,有的待了半辈子。她们没有名分,没有去处,梁的宗室籍上查无此人,因为定了和亲的女子要从宗籍里除名,拨到“礼送”的名目底下,梁亡了,那个名目成了空壳,她们成了挂在空壳上的人。

她们到建康,不是来请赏的。领头那个六十二岁的,姓沈,头发全白了,见了宋辞,问的只有一句话。

“大人,俺们想知道,俺们现在,算哪国人。”

她说的是“俺们”。她六十多年没有正经名字,档上写的是“沈氏”,一个姑娘家,姓后头连个名都没给起。

宋辞把这七个人安置在骨语堂外院的客舍,安置了三天。三天里,她给这七个人一人办了一件事。

销籍。把她们从那个空壳名目底下销出来,落进建康的民籍,从此是正经的民户。

给田。每人拨了一份口分田,田契写各人自己的名字,沈氏的那一份,宋辞亲自替她起了名字填上去,起的时候问她,她说随便,宋辞就写了个“沈安”。

择偶自主。这一条不劝嫁也不劝守,只是写明:嫁不嫁,嫁谁,她们自己说了算,宗族不得逼,官府也不得催。

三件事办完,宋辞只对她们提了一个要求。

“把名字写下来。”她说,“真名。小时候家里叫过的,自己想过没敢用的,或者从来没有、现在想一个的,都行。写下来,给我。”

“写来做什么?”那个十四岁的问。她是七个人里话最多的,一路上问了宋辞不下十个问题。

“写进一本书。”宋辞说,“书名叫《和亲志》。一百三十七年,六十四个人,官档上只有几笔的,我要一个一个找齐,能找着名字的找名字,找不着名字的,把她们的事记下来。你们七位的名字,写在这一卷的最前头,不是按位分排,是按到建康的日子排。你们是头一拨,自己走回来的。”

七个人,一晚上,把名字都写齐了。有写得很顺的,那个十四岁的早想好了名字,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;也有对着纸坐了半宿的。沈安最后才写,写之前跟宋辞说了一句:“俺爹娘要是知道俺六十二了才有名字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低头写去了。

名字收上来,宋辞一页一页看过,收进匣子里,落了锁。

第二天一早,她把顾衍叫来,把匣子推过去。

“《和亲志》,立目。”她说,“你来修。这一卷修完,跟死籍并排,放在空棺旁边那个栅里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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