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女官的诏书,是六月里颁的。
诏书短,统共三行。
其一,六部及诸寺监设女官之位,掌验方、掌医、掌簿籍、掌教习四事。
其二,女官出身不限良贱,年满二十、通文墨、有一技之长的女子,皆可应试。
其三,女官有俸,有考功,有升迁,考满三年,可转任地方。
三行诏书,头一条没人多话,内廷设女官,古已有之,不过是添几等人手。第三条也还罢了。炸的是第二条。
炸在那四个字上——不限良贱。
“不限良贱”四个字,等于把门开到了底。从前的女官,良家女子才做得,贱籍的、奴婢出身的,连报名的门都没有。如今这一条划掉,教坊的、洗衣的、帮佣的,只要年满二十、通文墨、有一技,都能来考。
朝上反对的声音,比废和亲那一回还大。头一批折子说的是“坏风化”,说贱籍女子入了官署,与士大夫的女儿同堂办公,成何体统。第二批折子更进一步,说这是“易贵贱、乱尊卑”,开的是亡国的口子。反对得最凶的那天,殿上有个老臣说到一半,当场哭出声来,一边抹泪一边说祖宗的法度不能坏在他这一辈人手里。
拓跋烈听着,没打断,也没表态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条是宋辞的,得宋辞自己来接。
宋辞也确实没有去解释“不限良贱”这四个字。她清楚,道理这个东西,反对的人不是不懂,是不认。懂和认中间隔着的不是话,是别的东西。
她做的是另一件事。
七月初,反对声浪最高的那几天,她递了个帖子,请七个人上殿。
就是那七个自己走到建康来的和亲女。
七个女人进殿那天,殿上的气氛很怪。大臣们不知道这一出是做什么的,有人以为是来谢恩的,有人以为是来请赏的,都坐直了等着看。七个人里,六个站在后头,被推到最前头的,是最小的那个,十四岁的姑娘,叫阿杏。
阿杏一路进来,眼睛就没闲着,东看西看,看殿有多高,看柱子有多粗。站定之后,宋辞冲她点了点头。
“阿杏,把你路上跟我说的话,跟殿上这些大人说一遍。别怕,说错了也没人怪你。”
阿杏咽了口唾沫,开口了。
“俺……我不怕。”她先自己改了个字,把俺改成了我,改得磕磕绊绊。然后她说出了那句话。就六个字。
“我想自己选。”
说完她还补了一句,这一句不是宋辞教的,是她自己加的:“我娘那时候没得选。我有得选的时候,我想试试。”
殿上鸦雀无声。
那些在折子里写“坏风化”的人,那些哭过祖宗法度的人,坐在那儿,没有一个人接话。一个十四岁的姑娘,六个字,比一百封折子都难驳,因为驳她的话,就得先说出口“你不配选”。这话谁也不肯当着满殿的人说。
拓跋烈坐在上头,等了一会儿,见没人说话,开口了。
“限良贱这四个字,朕替宋大人解释一句。”他说,“验尸的行当,从前也是贱役。如今在座的诸位,家里有案子的,还指望着仵作给你验明白。贱不贱的,朕看的从来不是出身,是这双手会不会做事。诏书照行。应试的日子,定在七月二十。”
七月二十,女官应试。
报名的,二百七十一人。
这个数出来的时候,礼部的官员都愣了,他们原以为能有个几十人报名就算多的。二百七十一人里,有从苏州赶来的医户之女,有从北边跟着南迁的官户之女,也有建康城里的,教坊的、浆洗坊的、给人帮佣的,都有。
考了三天。取三十人。
三十人的名单放出来,看出身,朝上又是一阵议论。
三十人里,二十二个出自伤备营与骨语堂,这些人反对派挑不出毛病,伤备营和骨语堂出来的,本事是战时验出来的,谁也没话说。五个是江南医户出身,世代行医的,也没话说。剩下三个,就戳了某些人的眼睛。
一个从前在教坊。一个从前替人洗衣裳。一个从前在人家家里帮佣。
三个人通文墨,各有各的来历:教坊那个是自己认字学的,为了读曲子;洗衣裳那个是替人代写家信练出来的;帮佣的那个是伺候过一个读书的老先生,老先生没儿没女,把她当半个孙女教。三个人的手艺也都是实打实的,一个懂乐律音声可用于勘问,一个认得几百种药水洗过的痕迹,一个心细如发,算账理档从无错漏。
名单头一行,是素心。
素心这个人,殿上不少人都认得。她从前是宋辞身边的女史,跟了宋辞十几年,伤备营最苦的年头她在,骨语堂立堂她在,验骨的名册她的手抄过大半。榜首发榜那天,她名列第一,谁看了都说,这一榜首,实至名归。
可放榜第二天,素心递了辞呈。
辞呈是当着宋辞的面递的。地点在骨语堂的外院,就她们两个人。
“娘娘。”素心把辞呈双手捧着,“榜首这个位子,我辞。”
宋辞接过来看了看,辞呈上写了三条理由,写得工工整整。
“说说。”
“头一条,”素心说,“我嫁了人,有了孩子。孩子今年三岁,正是粘人的时候。女官这个差事,我是看着娘娘怎么当过来的,五年了,我没有一天见娘娘在亥时之前歇过。这样的差事,我家里搁不下。”
“第二条,我掂量过自己。我的长处是服侍人,是把一件交下来的事办妥帖。管事不一样,管事要拿主意,要担错,要得罪人。我这些年看娘娘得罪了多少人,我夜里替娘娘委屈。我自己,熬不住那个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她顿了一下,这一条她抬起头来说,“我辞了榜首,好过占着榜首坐不满三年。我请娘娘把这个位子,给另外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阿秀。”素心说,“伤备营的那个哑女。她跟我同一年进的营,在伤备营洗了三年创口。三年,她一句话不能说,全凭一双眼一双手,伤兵哪个口渴、哪个疼、哪个熬不过今夜,她比医官看得还快。她不能说话,可她认字,会写,字比我写得还工整。掌簿籍这个职司,三十个人里,没有一个人比她细。”
宋辞把辞呈折好,收进了袖子。
“准了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,素心在后头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娘娘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不识好歹。女官榜上的名字,多少双眼睛看着,多少人一辈子的指望。我知道我辞了,外头会有人骂我不识抬举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知道,这三十个位置,坐上去了就不能下来。坐上去,就得扛到底。我熬不住,我不要占。占一个位子,熬不住又下来,那是挡了别人的路。”
宋辞站住了,回过身。
“素心。”她说,“你这句话,比你上榜还值钱。”
她说完,从袖子里又把那份辞呈抽出来,翻到背面,取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,添完递给素心看。添的是——女官初立之年,榜首自请让位,荐贤自代,记档。
“档我来记。”宋辞说,“让后来的人知道,头一年这个榜首是怎么辞的,为什么辞的。还有,阿秀的考课,你既然荐她,往后她转正、考满,你都得来看着。荐贤不是一句话,是要负责到底的。”
素心接过辞呈,捧着,点了点头。
“哎。”她应了,“我看着她。顺便,”她笑了一下,“娘娘,我那孩子断奶了,骨语堂的抄写活儿,往后还能派给我些。家里的,我使得开。”
“派。”宋辞说,“工钱照新例算。”
素心应了一声,把辞呈仔细折好揣进怀里,转身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娘娘,阿秀今天在堂里。要不要现在就去跟她说?”
“现在就去。”宋辞说,“这种事,晚说一天,她多熬一天睡不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