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道诏里,最难的一道,是这一道:仵作入流。
前两道诏,废和亲、立女官,吵归吵,吵的都是女子的事,反对的人心里再不痛快,也知道这火烧不到自己头上。可仵作入流不一样。这一道诏,动的是读书人的座位。
四月里那道“仵作入官署”的诏,说穿了只是给了个当差的名分,仵作领着官家的差事,人还是白身,见了官还得跪,进了衙门还是没有座。如今要议的入流,是把这个行当整个编进官品,验尸的,从“贱役”成了官身的人。官身的人,见了州县官不跪,进了衙门有座,逢年过节,上头的名册里有他的名字。
反对的人,道理讲了几十种,归结起来只有一句:与死人打交道的人,怎么可以与读书人同列。
这句话底下是一句话没说出口的:贱业不可登堂。仵作摸了死人,摸死人的手,怎么拿笔,怎么捧笏,怎么跟清白的官同堂议事。
宋辞为这道诏,备了三年。
她备的不是道理。道理她比谁都多,可她太清楚了,这道诏卡的地方不在道理上,在人心上。人心上那道坎,讲理讲不开,得用别的东西撞。
她备的是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个人。
七月初九的大朝,殿上来了个特殊的客人。北地来的,姓黄,行里都叫他黄伯,北地第一号的老仵作,七十一岁,验了五十多年的尸,北边几个州县的名案,一多半从他手上过的。人是宋辞两个月前就发了帖子请的,走了一个月的水路旱路到的建康。
黄伯上殿那天,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,袖口挽着,两条胳膊晒得黑。满朝朱紫里,他这一身扎眼得很。有几个大臣皱了眉,觉得成何体统。
跟他一起上殿的,是二十只鸡。
二十只鸡装在两只大笼里,抬到殿中。这阵仗,朝上开了几十年的会,头一回。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,不知道这是演的哪一出。
“诸位大人。”宋辞出班,开口了,“殿上这二十只鸡,十九只是活的,一只是昨夜被人下了毒的。毒的什么,下的多少,臣不知道,出题的是臣底下的人,臣也没看。如今请黄老丈来,把这二十只里头的那一只,验出来。”
殿上嗡了一声。有老臣当场冷笑出声,说拿鸡上殿验,视朝堂为何地。拓跋烈坐在上头没拦,只说了一句:“验完再议。”
黄伯走到笼子跟前,也不客气,挽了袖子就上手。
他验得极快。头一只,翻开眼皮看了看,放下。第二只,扒开嘴看了看舌头,放下。到第三只,他先看眼睛,又掰开鸡冠看了冠底,最后把鸡爪翻过来,对着殿门口的光,看了看爪底的斑点。
他把第三只鸡拎了出来,放在空地上。
“就这只。”他说,“毒走的肝。别的都活蹦乱跳,就它,眼白泛黄,冠底发乌,爪底起了针尖大的紫点。毒是不多,可它已经毒到爪子上了。再搁半天,看毛都看得出来,毛会发涩。”
不到一炷香。第三只,就拎出来了。
宋辞让人当场剖验。鸡腹剖开,肝色发黑肿大,跟黄伯说的一处不差。喂食的人从后殿出来作证,毒是他昨夜拌在谷子里的,拌的哪只他做了记号,正是这一只。
殿上没声了。方才冷笑的那位,坐了回去。
“验鸡,是小事。”宋辞说,“可诸位想过没有,一只鸡的毒,老仵作三只之内验得出来。一个人的毒呢?一个人被害死了,抬到堂上,凶手坐在堂下,衣着体面,言语周正,当年没这门手艺的时候,这案子怎么断?断了多少回?错了多少回?”
第二样,是一本书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本手抄册子,纸都黄透了,边角用麻线补过。
“这是黄老丈的祖父传下来的手抄,传了三代,记的全是验伤验毒的法子,三代人一个案子一个案子攒的。”她双手把书捧起来,给满殿的人看,“三代人,一辈子被人叫贱役,攒下这么一本东西。诸位大人,谁家的家学,是从死人堆里一具一具捡回来的?这本书上的每一个字,底下都是一条人命。这样的学问,不入流。凭什么?”
第三样,是数字。
“第三样,臣报个数。”宋辞说,“大验三个月,翻案四千一百起。这四千一百起里头,三千二百起,是靠仵作重验验出来的。开棺、验骨、辨伤、识毒,没有这三千二百回俯下身去的手,那三千二百起冤案,如今还压在土底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诸位大人爱说四个字,人命关天。这三千二百起案子底下压着的死者,就是把‘人命关天’这四个字扛在肩上的这群人,一具一具从土里抬出来的。抬出来的人,入不得流。天,是关了,可抬天的人,不许进堂。诸位说,这四个字,是不是只说了一半?”
殿上静了很久。
有老臣还想争,说的是“成例”“流品”一类的话,可争到一半,自己先没了底气,因为两样东西摆在眼前,一样是那只剖开的毒鸡,一样是那本三代人的手抄。这两样东西不讲理,可它们比理硬。
拓跋烈开口了。
“拍板。”他说,“仵作入流。品级,从九品。”
从九品,是流内最低的一级。有几个老臣刚松了口气,觉得这个品级给得不算辱没斯文,拓跋烈接着说了下半句。
“另有一条。”他说,“仵作的子弟,自今日起,可以应试科考。”
殿上炸了。
这一条,比入流本身重得多。入流,给的是仵作本人一个官身;子弟可应试,给的是仵作的儿子、孙子一条路,他们可以读书,可以赶考,可以做官,可以做那些从前把他们父亲叫做“贱役”的人的上司。
给脸面是虚的。给这条路的,才是真的改命。
有大臣当场站起来,说此举万万不可,说贱籍子弟入了考场,与寒窗士子争途。拓跋烈听完,只回了一段话。
“朕问一句。一个仵作的儿子,从小看他父亲验尸,看的是人怎么死的、怎么被冤的——这样的人去断案,比起一个只读过书的,谁断得明白?”他扫了一圈,“朕不是说读书人不如他。朕是说,考场里多这一路人,考出来的官,是多了双眼睛的官。诸位怕他们争途。朕看,是他们怕你们,怕了两千年了,今日起,谁也不用怕谁。”
殿中,黄伯一直站在那只空了的鸡笼旁边,听完了全程。
子弟可应试那一句落下来的时候,这个七十一岁的老人,两条腿慢慢弯了下去,跪在了金砖上。他张着嘴,想说话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他的手往怀里摸,摸了很久,摸出了一样东西,一柄验骨的铁签,乌黑发亮,柄上缠的布条都换过不知多少道,是他使了一辈子的家伙。
他双手把铁签举过了头顶。
殿上没人说话。满朝朱紫,看着一个跪在地上的布衣老头,举着一柄验骨签。宋辞从班列里走出来,走到他跟前,蹲下身。
“黄老丈。”她说,“东西你收着。这签验了一辈子人,往后还得验。你要谢,别谢我们,你这句话,回去讲给北地各州县的仵作听:他们的儿子,可以考试了。讲完,让他们把各自攒的手抄、验录,都送到骨语堂来,攒一部正本的书。你祖父那本,做头一本。”
黄伯举着签,手抖得厉害。过了很久,他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囫囵话。
“大人……老朽回去,头一个讲给我孙子听。”他说,“那孩子十二了,念书念得好,就是……就是一直不敢往外说,他爹是干什么的。”
“往后敢说了。”宋辞把他扶起来,“考的时候,籍那一栏,就写仵作之后。写清楚。这三个字,往后是要写进国史里去的。”
黄伯站起来,把铁签小心揣回怀里,贴着胸口那一层。他退下殿去的时候,走得很慢,一步一顿,走到殿门口,又站住了,回身朝着御座和满朝的官员,深深弯了一回腰,才转身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