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元年七月末,骨语堂升署的诏书下来了。
堂改成了署,衙门还是那个衙门,可名分不一样了。官署设南北二堂,北堂设在朔州,南堂设在建康,两堂各下设三司:验骨司、防疫司、教习司。验骨司管验案,防疫司管疫病与掩埋记名,教习司管教学生。南北两地,一套编制,一边一半人。
这是从围城那年起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事。从宋辞一个人在伤备营里验骨,到战后立堂,到今日立署设司,前后走了十来年。诏书下来那天,骨语堂里外放了鞭炮,是学徒们自己凑钱买的,吴九捂着耳朵去点,点完回来手还在抖,倒不是怕炮,是高兴的。
可升署的事里头,还夹着一场争执。争执的,是宋辞自己。
定编制的朝议上,有大臣提了出来。
提的人话说得很委婉,意思是:如今署已立,官有其署,署有其官,往后验骨有验骨司,防疫有防疫司,各司其职,事事有人。而娘娘如今的身份不同了,母仪天下,日日与尸首打交道,与刽子手、棺椁为伍,于体统上,是不是……
话没说完,可意思都说尽了。归结起来四个字:退居宫闱。
附和的不少。这些人里头,有真讲究体统的,也有打着别的算盘的,骨语署如今是个大衙门,三司两堂,管着南北二十二州县的验案,这个衙门要是从皇后手里挪出来,落进谁家手里,谁家就添了一份实权。这一层,提的人不说,听的人不全懂,宋辞全懂。
拓跋烈坐在上头,听完,没有表态。他看了宋辞一眼。
宋辞出班了。
她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说她该退的话,她不接;说她不该退的话,她也不说。她只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她把自己的官职重新拟了一遍。
“臣请改臣的职名。”她说,“原职‘领骨语堂事’,堂既升署,此职当重拟。臣拟的新职名,同知骨语署事。”
同知,比领事低一级。领事是总揽,同知是佐贰。满殿的人都没反应过来,她自己把自己的官降了半级。有人以为听错了,还有人当她是演的,等着看她往下怎么收。
她接着做第二件。
“第二件。”她说,“臣的俸禄,自下月起,全数拨入教习司,充学费、药费、学徒的口粮。臣验骨验了这些年,俸禄攒下来没处花。教习司要养学生,要养从州县调来受训的验尸官,要置书、置器、置尸格,处处要钱。臣的这份,拨过去,署里的账目每月造册,报户部备查。”
这一条,提“退居宫闱”的那几位,脸上的表情就有些挂不住了。一个肯把自己的俸禄全贴进衙门的人,你跟她说这个衙门脏了她的体统,这话怎么说得出口。
然后是第三件。这一件,才是她今日真正上殿要说的。
“第三件。”她说,“臣请于教习司设教习之职,专职授课。学生不能只教验骨。验骨是手艺,手艺之外,还得有人教怎么用手艺,教律,教礼,教案牍,教一个验尸官站在堂上,怎么把骨头上的话,说成活人听得懂、断得了案的话。这个职,臣请一位大人来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黎崇,黎老大人。”
殿上一阵骚动。黎崇如今就在班列里站着,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了头。
宋辞冲他一拱手,把话说完。
“教习的年俸,比老大人告老后的俸禄高。课程由老大人自定,臣不干预一字。只有一条:教出来的学生,头一拨要送南北两堂当差,验尸官往后断案,身上得带着老大人教的这些东西。”
黎崇在班列里站了一会儿,出班,撩袍,跪下了。
“老臣接。”他说。就三个字,没有一句推辞的虚文。
八月头上,黎崇上任,开第一课。
第一课设在南堂教习司的正屋。底下齐齐坐了五十几个学生,有骨语堂的学徒,有各州县刚调来受训的验尸官,也有几个女官出身掌簿籍的。令姜坐在头一排,她如今十一岁,在堂里学了五年,是学徒里最年长的了。
黎崇开讲,头一句就是把书举起来。
他手里举的是一部《洗冤》,翻得卷了边的旧刻本。
“这本书,你们入堂之前,有人读过,有人没读过。今日头一课,我不讲里面的章节,我讲第一句话。”他翻开,念,“‘狱事莫重于大辟。’”
他放下书,看着底下。
“什么意思?狱里的事,没有比死刑更重的。这是第一层,书上写的。可我今日要教你们的,是这句话底下还有第二层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死罪的事为什么最大?因为人命关天,错杀一个,就回不来。可我再往下问一层,为什么错杀回不来?因为被告还会喊冤,死刑之前,他会说话,会哭,会喊,会骂,会咬出真凶。只有一个人,从头到尾一个字不会说。”
“死者。”
“你们往后要伺候的,就是这么一位当事人。”黎崇说,“堂上所有人都在说话,原告说,被告说,官说,吏说,师爷说——只有他不说。你们的手艺,就是让他说。骨头不会扯谎,骨头也不会求饶,它就在那儿躺着,把生前的事一件一件记着,等一个看得懂的人。”
他把书合上。
“我这辈子管过刑名,我告诉你们一句实话:我从前断案,最怕的不是案子难,是我听到的都是活人的话。活人的话,句句有来路,有算计。你们是干什么的?你们是替那位不说话的当事人,当嘴的。你们说出来的每一个字,要经得起他是这么死的,这话我今日立在这儿,往后你们每验一案,每写一纸验单,都拿这句话过一遍。过不去的,重验。”
底下没有人出声。令姜在头一排,把这几句一个字一个字记在了纸上。
黎崇的课排的是每旬两讲。头一讲散了之后,宋辞在教习司门口等着他。
“老大人。”
“娘娘。”黎崇还礼,“今日这一课,讲得糙,老臣回去再润一润,下一批学生,得讲得更齐整些。”
“不用润。”宋辞说,“糙的才记得住。老大人,有一句话,我想跟您说在前头,往后这署里的事,我管的会越来越少。三司的印,各归各司。我只留一件事。”
“哪件?”
“写书。”宋辞说,“《洗冤》是前人的书,前人写它用了几十年。如今南北一统,大验三个月翻出四千起案子,新东西堆成了山,骨头上的、毒物上的、疫病上的、水火刀兵上的,这些得有人接着往下写,编成新的本子,发到两堂三司,发到每个州县的验尸官手里。这本书没人接着写,我退不得。”
她顿了顿,说了一句后来拓跋烈记了很久的话。
“我不退,不是为了权。这本书还没人接着写。”
黎崇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那老臣的课,”他说,“往后讲得糙一点。书里要收的,糙话比润话有用。”
八月初三,教习司还进了一样东西。
石沓正式编入了骨语署,派在教习司,掌的是灯事。
他的差事名目听着古怪,可细说起来是实在的:教习司要教学生认毒,认夜里的信号,认疫区里进出的规矩,还要教一样别人教不了的,历代传灯人积下的册子。三百年的灯录,里头记的全是历朝历代验过的奇毒、怪案、失传的手艺,这些册子从前是守灯人一脉的秘密,如今石沓进署,一册一册誊出来,成了教习司的课。
他这一脉最后的用处,不再是守灯。是教人认灯、认账、认毒。
上任那天,石沓把那盏铜灯抱进了教习司的正堂。灯是他叔公传下来的,底座三层,灯身乌黑,三百年的旧物。他在正堂的条案上寻了个位置,摆正,添了油,点上了。
按守灯人的老规矩,这灯只在传灯的时候点。可从这天起,规矩改了。
“往后不灭。”石沓跟来看的吴九说,“灯油司里出。学生上课,灯点着;夜里没人,灯也点着。我叔公守了一辈子的东西,守到最后就剩我一个,守不出名堂。搁在这儿,比搁在山上有用。”
吴九凑过去看那灯,看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那夜里烧的油,谁看着添?”
“我。”石沓说,“我就在署里住。往后这灯要是断了一夜,你们只管找我。”
那天晚上散了课,正堂里人都走空了,灯还亮着。令姜回学徒房的时候从门口过,往里看了一眼,回头喊了声宋辞。
“大人,灯还亮着。”
“亮着就对了。”宋辞说,“往后它就亮着。记档吧,今夜,承明元年八月初三,灯入教习司,夜不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