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,骨语署的署务都理顺了,宋辞那本新书开了个头,写出不到三卷,吴郡来了一份公文。
这份公文不是案子报上来的,是户部清查赈粮的例行文书,抄送骨语署一份,附在一堆田亩册和驿马册的最底下,薄薄两页纸,谁都不会多看一眼。宋辞翻到它是傍晚的事,教习司的课刚散,正堂里那盏铜灯还亮着,灯油是头一天新添的。她原是路过,顺手翻的,看完第一页就站住了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第二遍看完,她把吴九叫了来。吴九是骨语堂的老学徒,如今在署里管杂务,管调档跑腿这些事。
“吴九,你去一趟户部,把承明元年江南赈粮的总账调来。要原件,不要抄本。”
吴九搓着手,有点犯难:“大人,这……这户部的账,咱们署里也调得动吗?人家要不给,”
“调不动就拿我的印去。”宋辞说,“就说验案要用。户部不给,让他们自己来跟署里说为什么不给。”
吴九应了,跑着去了。
账第二天就送到,是原件,户部的老吏亲自抱来的。承明元年四月到七月,江南发水灾,发了一回大的,两回小的,朝廷往江南拨赈粮一共十二万石,吴郡分到三万四千石。这个数得先记下,往后要用的。
宋辞对着这本账坐了一下午,看得极慢。账做得干净,从起运到入仓,每一石都有来处,有去处。押运的、过秤的、收仓的,前后十一个经手人,个个有签押,个个有名姓。三百里水路,走了四个月,三万四千石粮,损耗那一栏里写的是一个字:无。
她把笔搁下,坐了一会儿,叫人去请顾衍。顾衍掌死籍几十年,如今主修《和亲志》,就在京城,一请就到。他进了门,先看见桌上摊开的账册,还没坐稳就问:“娘娘是要问账上的事?”
“顾公,你掌死籍三十年,账目的事,我想先听你说。”宋辞指着损耗那一栏,“你看这个。”
顾衍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,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得很慢。
“零。”他说,“损耗写的是零。”
“对,零。”宋辞说,“三万四千石粮,走三百里水路,前后四个月,经手十一个人,一石不少,一斗不损,一厘不耗。顾公,你在户刑两部当了这么多年差,你信吗?”
顾衍没接话,又把账从头翻了一遍,翻完才把账册合上,慢慢坐下。
“老朽管死籍三十年,人死了,名字销了,可名字底下总得有一个‘因’字。病死也好,饿死也好,溺死也好,总得写一个。老朽从没见过一个人死了,死因那一栏是干净的。”他敲了敲账册的封皮,“粮也是一样的道理。走三百里水路,一路要倒仓、要过秤、要扛挑、要垫舱,老鼠要吃,雨水要泡,船底要漏,耗损总是有的。三成未必有,三成里的三成、一厘半厘,总是逃不掉的。如今一厘都没有,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“哪种可能?”
“这本账不是边做边记的,是事后誊的。”顾衍说,“粮先走了,走了几个月,账后补。补账的人手上没有损耗的实数,又怕自己添的数跟别处对不上,索性什么都不添,写了个零。写零最省事,可写零露的破绽也最大。太干净了。”
宋辞点了点头,替他把话说完了。
“账太干净,跟人死得太干净,是一个道理。”她说,“真做过事的手,会留错。一点错都没有,不是没有错,是错被人擦掉了。这本账后头有人,而且不止一个人,押运、过秤、收仓三方都在上面画了押,画得整整齐齐。要么三方是一伙的,要么有人替三方把押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娘娘打算怎么办?”
“派人下去。”宋辞说,“查粮,查仓,查人。明面不动,先看。”
派谁下去,署里议了一次。
骨语署如今是有人了,三司齐整,验骨司的老人手够用。可这一趟差不一样,不是验尸,是查账查仓,要下到州县去,要单独见官,单独递文书。差事派给谁,议的时候几个司官的意思都是派个老吏带着去,稳当。
宋辞不这么定。
“这一趟,派新人。三个,全是这一科取的女官。”
底下有人要开口,她先说了缘故,一条一条说。
“三个缘故。第一,这案子的根子在账上、在粮上,都是死东西,人下去了照着数对就是,不靠老经验,靠肯不肯一页一页翻、一斗一斗量。年轻人熬得住。第二,吴郡那边的官,见了老吏知道怎么应付,见了生面孔不会。生面孔问出来的话,是没跟人打过招呼的话。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总要有个头一回。女官取了三十人,发了印,不能一直在署里抄书写字。头一回单独办案,就派这一趟。”
三个人定了。
头一个叫周小满,骨语堂南堂出身,二十三岁,家里是江州的船户,从小在水上长大,认得粮,也认得船舱里垫底的规矩。第二个叫方杏,北堂学徒出身,是大验那年殿上验毒鸡的老仵作黄伯荐来的,手稳,会认霉粮,眼睛毒。第三个不是骨语堂的人,叫沈安,就是《和亲志》里那个六十二岁才得了名字的和亲女。她入女官科的时候,策论答得不好,可是答“民间疾苦知多少”那一题,写了三页纸,全都是她自己六十年里熬过来的事。取了她,派在防疫司,管疫区勘察。
差事派下来那天,沈安来见宋辞,站在门口,半天没进来。
“进来。”宋辞说。
沈安进来,站得笔直,先开口:“大人,俺、俺这岁数,跟着两个年轻的下江南,跑前跑后的,会不会拖累她们……”
宋辞抬头看她,等她说完。
“沈安,这一趟差,三个人里顶要紧的就是你。”宋辞说,“吴郡报的是病疫。是不是疫,要有人看得懂。周小满认粮,方杏认霉,你认人,你认得出什么样的死法是真疫,什么样的死法不是。这个本事,学堂里教不出来,是熬出来。你熬过那六十年,你就有。”
沈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应了声“哎”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,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说出口:“大人,俺们现在,算哪国人,俺从前没敢想过这回事。这回下去,是替朝廷办案子,俺,俺好像想明白点了。”
话没说完,她自己先红了脸,快步走了。
三个人下去,七天后回来。
回来那天下着雨,三个人浑身湿透,进了署先去换衣裳,然后到正堂交东西。三样东西,摆了一桌,宋辞坐着听,教习司的铜灯照着,灯焰纹丝不动。
周小满先报第一样。
“大人,吴郡仓的进出簿,我们调到了。簿子上有水渍,仓里四月进过水,账受了潮,这个说得通,仓官也是这么说的。可我们多看了几遍,看出不对了。”她把簿子摊开在桌上,指着水痕的边缘,“大人是验惯了痕迹的,请大人看这个水渍,是从上往下走的,还是从底下往上走的。”
宋辞俯身看了。水渍的边缘很清楚,墨迹压在水痕上头。水痕是浅的,字是深的,字压着水,墨吃进纸里的样子,像是纸潮了之后才落的笔。她伸手把那几页对着灯照了照,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前后几页的纸色。
“先潮,后写。”宋辞说。
“对。”周小满说,“簿子要是四月在仓里当场记的,应当是先有字、后受潮,墨会被水晕开,字发毛。这本不是。这本是账纸先泡了水,晾干了,再对着旧数誊的。誊完的人还怕不像,又特意往纸上洒了点水做旧。可洒水的手法露了底,洒的是清水,仓里四月进的是江水。江水渍发黄,清水渍发白。他不知道这个分别,做旧做岔了。”
方杏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旧书做旧,跟尸首装病是一个道理。装的人只装他知道的,不知道的地方就露出来。”
宋辞把簿子拿起来又翻了一遍,放下了。“第二样。”
方杏上前,捧着一个布包,打开,里头是一捧谷子,另外还有一小袋沙。
“这是我从吴郡仓里亲手抓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仓官报的存数是谷两万一千石,我们清了三天,一仓一仓地过。谷是谷,可里头掺了东西。”她抓起一把摊在手心,凑到灯下,“两成是沙。不是仓底落的,是掺在当中的,一层谷、一层沙,压得实实的。沙是江沙,筛过,粒头跟谷差不多大,过斗的时候看不出来,称的时候也称不出来。粮出了仓发到灾民手里,一斗里就有两成是捧回去吃不成的。”
“沙对过了?”宋辞问,“跟粮是一仓的,不是后人栽的?”
“对过了。”方杏说,“沙在谷层当中,压得紧,仓底垫的沙是另一种粗的,不一样。仓吏带我们开仓的时候,脸就白了。这人知道里头有什么。”
“他叫什么?”
“仓吏姓吴,叫吴有田。开仓那天一句话没说。走的时候塞给我们一句话,说这仓不是他管的时候掺的沙,是四月前任仓官手上就有的。前任姓贺,六月里调走了,调去了州府。”
宋辞记下了这个名字,没多说,只问第三样。
沈安上前。她没拿东西,空着手,站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比头两个人都低。
“大人,赈粮是四月到的。发到六月中,粮变了味。我们下去装成买粮的,在乡里走了一圈。有件事,村里人都在讲,赈灾那三个月,吴郡死了六十一个灾民。官册上写的是四个字,病疫。”
她停了一下,接着说。
“我看了三家的死状。不是疫。”沈安说,“疫死的人我见得多,我娘就是这么走的,上吐下泻,走得快,一家一家的死,一个村一个村的死。这三家不是。这三家是单死的,一户死一个,前后隔开十来天,死前都是肚子胀,脸发青,走的时候磨牙。这不是疫的路数。这是吃出来的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方杏低头看着手里那捧掺沙的谷,半天没吭声。周小满把仓簿合上了,合得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这些话,宋辞是傍晚在署里的小食堂听完的。三样东西是饭后摆上桌的,她那碗饭吃了一半,筷子还拿在手里。
听到“六十一”这个数的时候,她把筷子搁下了。
搁得很稳,没响。然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“把那六十一具尸体,全都起出来。”
周小满一愣。她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,憋不住,先开了口:“大人,起尸……赈灾死了人,报的是病疫,疫死的照例是烧,不葬的。烧了的还能,”
“烧了几个?”
沈安替她答了:“我问过了。烧了六个,是官府立的疫点,有档。其余五十五个,灾年里乱,各家领回去,埋在吴郡城外的义冢。义冢有册子,坟头有木牌,牌上写着名字。”
“那就起得出来。”宋辞说,“五十五个起出来验。六个烧了的,验不成了,先记档,记‘无从验’。五十五具,验完再说那六个。”
周小满还是没忍住,又问了一句:“大人,为什么非要起?他们要是真的死于疫,起出来不还是疫吗?咱们署里刚立起来,头一桩大案就起五十五具尸,动静太大,底下州县会说,”
宋辞看着她,没打断,等她把话说完,才伸手把那捧掺沙的谷推到她面前。
“你把方杏带来的东西想通,就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你听着这个理。贪粮的人要掺沙。掺了沙,灾民领的粮就不够吃,仓里的亏空就得想办法糊过去。怎么糊?把发霉的陈粮混在新粮里发。霉粮是什么?霉粮是毒。掺沙是贪,发霉粮是图省事,两件事撞在一起,就死人了。”
她的手指在那捧谷上按了按,沙从指缝里露出来。
“若那六十一个人真死于病疫,那是天灾,吴郡官府没错,朝廷只该抚恤,一发抚恤银就结案。若死于霉粮,”她顿了一下,一字一字说下去,“那就不叫六十一个死人了。那是六十一桩命案,桩桩有人头要顶。这两种结果,差着一整条人命的重。不验,分不出来。分不出来的案子,我记档没法落笔,你叫我在验单上写什么?写‘听说’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方杏把手里那捧谷子放回布包,一寸一寸地包好。沈安站在灯底下,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。
“周小满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方才问了两句,问得都对。”宋辞说,“第一句问手续,第二句问道理。往后接着这么问。办案的人,不许把不明白的道理带出这个门就完了,那叫糊涂差。记档,今夜,承明元年八月十一,吴郡赈粮案立,起尸五十五,无从验六。”
她站起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明早天一亮,你们三个跟我进宫。这个案子要让皇帝先知道一件事。”
周小满问是哪一件。
“六十一这个数。”宋辞说,“起五十五具尸,要动义冢,要惊州县,这笔钱这笔人力,得他批。还有,六十一桩要是真的,杀头的数比大验里吴郡那一县还多。这种数,不能等验完了才让他知道。”
她推门出去,外头雨还没停。周小满收拾桌上那三样东西,收到仓簿的时候翻开看了眼损耗那一栏,那一个“无”字端端正正地待在灯下。她把簿子合上,抱在怀里,追出去问了一声:“大人,仓吏吴有田,要不要先看住?”
“不用。”宋辞在雨里头也不回,“他想跑早就跑了。他去府衙递状子了,方才沈安说了,前任仓官六月调去了州府。你当他是替谁去递的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