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,两头的差事都回来了。
头一头,是周小满查的调令。前任仓官贺某六月调进州府的文书,她抄了副本带回,签手的那个人,官职不高,是户部江南司的一个郎中。顺着这个郎中往上捋,捋到了京里一个世族的门上。
第二头,是方杏查的脚。齐文茂这半年,出过三次远门,三次都去的同一个地方,吴郡城西的一处园子。园子是租的,租钱不走牙行,一年一付,付银的人不出面,托的是城里一家米行的柜。
米行的东家,三家,都在吴郡。
再往后,账就归了拢。三家米行,三家铺面,一处的货路,这三年的赈灾采办,吴郡一地的粮,从官仓到粥棚,走的全是这三家。朝廷的赈粮有定数,不够的时候要就地采买,采买归地方定,地方定来定去,定给了这三家。价是市价的一倍四,粮是掺了沙的。
三家的东家背后站着一个人:吴郡顾氏的家主,顾家老太爷,顾鼎臣。
覃娘把这个名字查实的那天,把档卷抱来给宋辞看,抱来的时候手压得很紧。
“大人,银子追到家了。”她把档卷摊开,“顾鼎臣不是贪墨的人。赈灾这三年,他一文钱没经手过,账上找不出他一个字的签押。他做的事只有一件,齐文茂是他保下来的。三年前齐文茂还是仓曹小吏的时候,贪了漕粮,本该革职,是顾家递了话,压下去了。之后齐文茂一路升到县尉,升的每一步,都踩在顾家的扶梯上。齐文茂回的,是吴郡的赈灾采办。三年,三万石,全进了顾家三家米行的柜。”
宋辞听她说完,把档卷从头翻到尾,翻得很慢。
“他不是执行的人。”宋辞说,“他是这块地的人。这块地上谁贪、贪多少、贪往哪走,他一言不发地知道。知道,就是他的本钱。齐文茂是替他递刀的手,三家米行是接钱的柜。刀和柜都查得着,独他这一层,不着痕迹。”
“大人,这就得递到朝堂上了。”周小满在旁边说,“顾氏是江南世族,大族。告一个世族家主,得皇帝亲批。”
“递。”宋辞说,“明日就递。”
递上去的当夜,出了事。
三更天,吴郡来的急报进了署,文书上就一行字:齐文茂,狱中自缢,死。
急报送到时,宋辞还没睡,正在灯下写她那本书的第四卷。她看完那行字,把文书合上,坐了一会儿,叫人备船。
“大人,这时候去吴郡?”吴九披着衣裳跑来,“水路走两天,您——”
“我去验。”宋辞说,“牢里报的是自缢。自缢两个字,也是验出来的,不是报出来的。牢里谁验的?”
“文书上没写。”
“没写,就是没人验。”宋辞说,“备船。”
到吴郡是第二天的傍晚。齐文茂的尸首还停着,没葬,也没人敢动。牢头见皇后亲自到了,腿都软了,一路领着,一路解释,说夜里查监的时候人还活着,天换班的时候人就吊在栅栏上了,绳是自己解的裤带,人是一个人在牢里,钥匙当值的两个狱卒一人一把,谁也进不去——
宋辞不听解释,只问了一句:“尸首吊着的时候,脚底下踩的什么?”
牢头愣了:“没……没看。解下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。”
“垫脚的东西呢?牢里有凳子吗?”
“牢里不留凳子,怕犯人垫脚。”牢头说到这儿,自己停住了。
宋辞不再问了,进了停尸的屋。灯点起来,四盏。她让覃娘跟着,让周小满在外头看住狱卒,一个一个分开看,话不许串。
验了一整夜。
宋辞验尸,覃娘在旁边记。头几样都是例行的,量身高,看尸斑,看僵直的部位和方向。量到腿的时候,宋辞停了一下。
“看脚。”
齐文茂的双脚露在席外。宋辞把两只脚一只一只拿起来,看脚底,又看脚踝,看了很久。
“自缢的人,脚尖会内扣,脚跟离地。”她说,“人吊起来,够不着地,脚会自己往下找,找着了就垫。垫的时候脚尖吃力,脚尖朝里扣。这是垂死的人身上最后一处的挣扎,做不了假。你看他的脚。”
覃娘凑近了看。两只脚平摊着,脚尖朝外,松的,什么都没踩过。
“两只都是平的。”覃娘记下来,笔顿了顿,“大人,他吊着的时候,脚底下没找过地。”
“垫不了脚的悬吊,也吊得住人。”宋辞说,“记下,第一条。”
接着验颈。
绳沟还在,勒得很深。宋辞用指头顺着沟走了一遍,从颈前走到耳后。
“绳沟在颈前的走向,是斜向上的,往耳后去。”她说,“自缢的人,绳吃力在全身体的重量上,绳沟两头必须高、中间低,走向往上后方,勒痕最深处在颈前上方。他这一道,深浅是匀的,走向是平着走的。平着走,是外力横着勒的走法,不是坠着吊的走法。记下,第二条。”
覃娘记到一半,停了笔,抬起头:“大人,还有第三条吗?”
宋辞没答,把尸首的手腕翻过来。
腕内侧,两条压痕,平行的,一上一下,颜色发暗,压得很实。宋辞用尺量了间距,一寸八分。
“这不是绳套勒的。”她说,“是人从背后拿绳拽他,绳在腕上勒出来的。拽的时候他挣,挣出两条。人被反剪了双手,绳往前带,颈上的绳才勒成平走的。记下,第三条:腕内侧平行压痕两道,间距一寸八分。”
三条记完,天快亮了。宋辞直起身,验了一夜,手上没停过,这时候才慢慢把手套摘下来。覃娘把三条记录通读了一遍,抬头看她。
宋辞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不对。”
屋里静着。外头天色泛白,牢头不知什么时候跪在了门口,一直跪着,不敢出声。
“大人,报不报自缢?”覃娘问。
“报。”宋辞说,“照实报:齐文茂,非自缢。系他人勒扼后悬吊,伪装自缢。三条验据附后。写完我要用印,你念给我听,一个字不许错。”
覃娘写验单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写到“伪装”两个字,她停了一下,才落笔。
验单落印,天已经亮透了。
回程的船上,几个人都在,没人说话。船出了吴郡的地界,覃娘先开了口。她脸色极白,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水面。
“大人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这个案子的性质,变了。”她说,“齐文茂案发,最合理的路是认罪、攀咬、换一条活命,他能咬出的人,就是我们要查的人。可他没走这条路的命。有人不给他走。他一进牢,上头就知道这个口留不得了,连夜做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低了一截。
“这么做的人得有两样东西:知道他关在哪,进得了那道牢门。钥匙两把,狱卒两个,当夜谁换了班,谁没换,吴郡的卷里都有。这条线不短,从顾家往下递话,一路递到牢门口,三更递到,天亮前办完。这不是慌了手脚的杀法。这是熟手的杀法。”
她转过头看宋辞。
“大人,这么说——我们漏了一个人。”
宋辞坐在船头,验了一夜没合眼,这时候眼睛倒是清的。
“不止一个。”她说,“你想想,齐文茂死了,案子最顺的走法是什么?是他一死,什么都推到他一个人身上。贪是他贪的,账是他补的,人是他药死的,畏罪自尽了,结案。朝堂上会有人这么说,吴郡会有人这么说,连牢头头一句报上来的都是‘自缢’两个字。一桩六十一条人命的案子,缩成一个死人的罪。这话不用人教,自己就会有人替他们往外说。”
覃娘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“谁最希望这件事停在这里?”宋辞说,“顾家算一个。三家米行算一伙。可这些都在吴郡,都在底下。能把话递到牢门口的手,得够得着京城。你想,齐文茂是人证,人证死在牢里,牢是官家的牢,看牢的是官家的人,递话进牢的,也是官家的人。这一层一层,哪一层是一个江南世族够得着的?”
船行着,两岸的芦苇往后退。覃娘没再接话,把她那六份验单从怀里拿出来,压在膝上,坐直了。
“回京第一件事,办齐文茂的验单副本,一份入死籍,一份呈御前。”宋辞说,“齐文茂案单独立卷,跟吴郡的续查卷并起来。他死了,可他这条命,从今夜起是我们的人证了,死的证比活的硬,活人会翻供,尸首不会。”
她说完,往船舱里走,走到舱口又站住了。
“周小满。”
“在。”
“查当夜换班的狱卒,别在吴郡查,吴郡的水太浑。”宋辞说,“回京查籍。那两个狱卒的出身、入差的路子、谁引荐的,从吏部的档里翻。档在京城,改不了。”
“是。”周小满应了,又问一句,“大人,顾家那一头,动不动?”
宋辞站在舱口,看着水,看了一会儿。
“不动。”她说,“顾鼎臣七十三了,坐在吴郡当他的老太爷,一动,江南的世族全看着。眼下动他,是打草。我们要的不是草,是那条蛇。让顾家先稳几天,稳着的人才会往外递话。递一句,我们记一句。”
她进了舱。覃娘还坐在船头,膝上压着那六份验单。船往前走,日头升上来了,照在水上。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验单上那三条,看到第三条的时候,把纸折起来,重新贴身收好,起身进舱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