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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0章 贪墨之后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1915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十月初,吴郡案的处分下来了。

处分下得快,快得出一些人的意料。齐文茂已死,罪坐其身,不再追加。顾鼎臣流放三千里,族中知情经手的,查实了十一个,各依律办。仓里掺沙的仓吏,前后二十四人,处斩。三家米行,查没入官,铺面折价,抵作抚恤银,发到六十一户死难灾民的家里,一户一户地发,发银的那天,吴郡府衙门口立着榜,榜上写着每一户的名字和数目。

发到那个两岁孩子的家里,是他爹来领的。领完银子,他爹在榜前站了很久,问发银的官:“这钱,是那孩子的命钱?”

“是。”官答。

他爹把银子揣进怀里,走了,没回头。

案子结了,可案子留下来的东西没结。拓跋烈把吴郡的案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跟宋辞说了一句话:“六十一具尸首换出来的东西,不能就案结在这里。往后再发水、再放粮,不能每回都等你验六十一个人。”

这话催出来的,是赈灾四法。

四法是十月里定下的。

第一法,凡赈灾用的粮食,必须就地碾验。每一批粮到仓,当场取样,碾开看,掺沙的、发霉的、陈年顶新的,碾一碾就现形,不合的整批退回原籍,运费由发粮的一方出。

第二法,凡赈灾之处,设领粮牌。灾民每户一牌,牌上写户主名字和人口,凭牌领粮,领一次,牌上销一笔。牌不离人,人死牌销。往后账上发的粮和牌上领的粮对不上,错在哪一道,一查便知。

第三法,凡经手之人名单张榜。粮从哪来,过谁的手,发到哪一户,名字上墙。吴郡那七日试过的,写进制度。

第四法,赈事完毕之后,由本地百姓公推三人,会同查仓。查完了,三人在册上画押。官查官,官官相护;百姓查官,账才真。

四法里头,前三法防贪,是术。第四法不是术。第四法做的事,大燕开国以来没有过,它把“百姓可以查官府”这五个字,写进了律里。往后的官可以不怕上司,不怕京里,可他得怕本地的百姓推开仓门走进来看。这一法后来沿用了百年,百年里修修补补,这一条没动过。

四法颁行那天,顾衍来署里,把这四条从头念了一遍,念完说了句:“老朽修了三十年档,头一回往档里抄一条让民查官的法。抄的时候手有点抖,不是怕,是觉得这四个字重。”

“哪四个字?”覃娘在旁边问。

“公推三人。”顾衍说,“‘公推’两个字,从前只用在推举乡贤上,没用在查官上。这一挪,挪出去的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
十月中旬,宋辞还做了一件事,把覃娘调到了身边。

调令很平常,一纸文书,从验骨司的学徒名册里挪到“同知署事随员”那一栏。挪的手续是吴九跑的,跑完了,覃娘来谢,站在宋辞案前,行了个礼。

宋辞放下笔,只说了一句。

“吴郡这个案子,结案之前你提的那个问题,比署里所有老吏提的都准。你以后跟我办案。”

覃娘站了一会儿,答了一句。这句答话,后来宋辞跟拓跋烈学过一遍,学的时候笑了一下。

“学生不是聪明。”覃娘说,“学生是知道穷人怎么吃饭。穷人一斗粮里掺两成沙,当家的盛饭的时候手是什么感觉,学生从小盛过。齐文茂贪多少贯,学生算不出来,可那两成沙,学生不用算,一看就知道是穷人的命。”

“好。”宋辞说,“往后署里的案子里,凡是算不出来的地方,就从这儿入手。账会说谎,饭不会。”

也是这一年十月,两件事先后落定。两件事不相干,后来都被记住了。

第一件,是仵作入流之后,第一批仵作子弟进了各州县的学塾。籍栏里写“仵作之后”的,一共一百七十三人。一百七十三个孩子背着书包进学塾,头一个月,有别的孩子不跟他们同桌。第二个月,学塾的先生在课上讲了一句话,是户部行文里附带的:仵作子弟与诸生同列,科考同试,叙用同格。先生讲完,又添了自己的话:“你们谁家没死过人?死人的人家要有人替死人说话,说话的人家的孩子,不比谁低。”这话传出去,又一个月,同桌了。

黄伯的孙子,那十二岁的,也在这一百七十三人里,进了朔州的本乡学塾。入学那天,籍册递上去,收册的先生看了一眼籍栏,看完了,没问什么,把名字登了。孩子他爹后来说,这是他们家三代人头一回递个册子不挨问。

第二件,是书。

《江北死籍》和《江南疫志》两部书稿,是宋辞这两年攒下的,一北一南,一个记死、一个记疫。十月里,两部合刊,刻成一部。书名两个字,是宋辞定的。

《死籍》。

这两个字,反对的人很多。刻书的匠人先委婉,说这两个字搁在书面上,买书的人怕是不肯翻。朝里也有人说话,说堂堂官修之书,叫这么个名字,不祥,刺眼,改个雅些的,叫《民命录》也好。

宋辞不改。她在议这件事的时候只说了两句。

“改雅名,是给活人看的体面。可这本书里头的每一个人,死的时候都没有体面。饿死的没体面,毒死的没体面,埋进义冢连名字都错埋了的,更没体面。”她说,“这本书存在的全部意义,就是让人看一眼不舒服。看了舒服,它就白刻了。”

字就这么定了。书刻出来,一千部,发南北两堂三司,发各州县。

书发下去之前,拓跋烈先拿了一部,在御书房里翻。

翻到一半,他停下来,抬头问宋辞:“这书最后一页,留白。一整页,一个字没有。是什么意思?”

宋辞正在旁边核四法的行文,头也没抬。

“留给后面的人。”她说。

“后面的人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宋辞把笔搁下了,“《死籍》这一部,记到承明元年为止。明年有人死得不明白,后年有人验出新东西,大后年有人写出比我更好的验法,都往那一页上头添。书是一部活账,账不结,页就留着。当年我记第一本档的时候,也不知道后头会有四千起案子等着翻。”

拓跋烈把那页留白翻过来看了看,背面也是空的。他把书合上,搁在手边,没再问,过了一会儿说了另一句。

“朕登基那年改元,你跟朕说过,账还挂着。”他说,“这书跟你是一个脾气。”

“书是账。”宋辞说,“人也是。”

拓跋烈没接这句,起身走了,走到门口,把那部《死籍》带走了,夹在腋下。宋辞接着核她的行文。核完四法的最后一行,她叫覃娘。

“记档。今夜,承明元年十月初九。吴郡案结,四法立,书成。末页,留白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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