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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1章 科举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553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十月初,科举之议在朝上摆开了。

这一议,不是头一回提。北边的旧人早在新朝立国之初就风闻过,可那时事多,压着没议。到了十月,吴郡案结了,赈灾四法立了,朝廷手上的急事一件一件清了出去,这一件就浮上来了。

这一议,前后争了一个多月。头半个月在朝堂上争,后半个月在朝堂底下争,争到后来,连市井里都有人拿这个当话说。争的不是要不要开科,开科取士,谁都说得出几句好话。争的是开了之后,这天下算谁的。

主张开科的,一头是寒门出身的官,一头是江南归附的降僚。江南本是文风之地,梁朝旧制就是科举取士,归附的官把这个当作体面,话里话外的意思是:马上得天下,不能马上治天下。

反对的那头,是北边的宗室和旧军功集团。他们的理由说穿了极实在:大燕的江山,是跟着摄政王从朔风岭一路杀出来的,靠的是马背上的功劳。如今开科,考的是识文断字,北边打天下的老兄弟,哪个识得了几个字?十年之内,朝堂就得被识字的人占满,那些人怎么办,往哪摆?

两头的理由都摆在明处,谁也驳不倒谁,议了一个多月,议成了僵局。

宋辞在这一个多月里,没有直接插过一句嘴。

朝上争的时候她坐在帝侧,听着,不说话。有老臣把话头往她身上引,问娘娘执掌骨语署,署中官吏将来如何铨选,是否也在科举之列——他想把这问题引成“皇后站哪一头”。宋辞只答了一句:“署中取人,验得准尸首的留,验不准的去。跟科不科的没关系。”把这头岔了过去。

她做的不是嘴上的事。她做的事在署里,做了二十天。

她把顾衍请了来,又调了六个书吏,把三十年来南北两边的仕途档全部调齐,档是现成的,北边的在兵部,南边的在吏部,梁亡之后归入新朝的档库,一册没烧。她让书吏把三十年来所有入仕的人分作两类抄:一类是“因军功入仕”,一类是“因荐举入仕”,一人一行,行后头再填一栏,填这个人如今的官职。

抄完了,填第二栏。第二栏不查本人了,查子弟:这个人的儿子、侄子,如今在什么地方当差,是军中,是仕途,还是布衣。

二十天,抄出一张大表。

表是十月底摊出来的。没摊在朝堂上,摊在御书房,看的人连宋辞在内一共五个:拓跋烈、顾衍、黎崇,还有一个,是从朔州刚召回京的老将,姓乌,叫乌廷玉,朔风岭旧部里活着的人里资历最深的一个,反对开科那头,他是领头的。

乌廷玉是被拓跋烈单独召来看这张表的。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,坐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,意思很明显:皇帝要拿一张纸压他,他不服。

表不大,拢共三页,最后一页是总账。

顾衍在旁边伺候着翻,一页一页讲。头一页,军功入仕,三十年来,南北合计,四千七百余人。第二页,荐举入仕,六千一百余人。头两页都是名册,密密麻麻,翻过去谁也记不住谁。

要紧的是第三页。

第三页只有三格。

第一格:军功出身者的子弟,仍在军中者,十之七。

第二格:荐举出身者的子弟,仍在仕途者,十之八。

第三格,是宋辞亲笔填的一行小字,写在两格底下:军职可荫子袭职,文职可举侄自代。三十年,两条路,各传各的,早已世袭。所谓“开科之后无路可走”,非无路,是有路而不肯换走法。

屋里静了很久。

乌廷玉把那第三页拿起来,凑到灯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。他认字慢,看的时间长。看完了,他把纸放回桌上,没说话。

拓跋烈先开的口。

“乌老,这张表的意思,朕给你说白。”他说,“你们的路,没被科举断。三十年了,你们的儿子接着当兵,文官的侄子接着当官,各走各的,谁也没断谁的。这张表上写的就一件事,路早就传代了,只是传的法子不叫‘科举’,叫‘荫’和‘举’。如今要开科,不是给你们换路,是把两条传代的路并成一条明路。明路上,你儿子走得到,他儿子也走得到。”

乌廷玉坐着,手在膝上攥着。过了好一阵,他说了话,声音哑。

“陛下说的,老臣都看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可老臣有一句话,卡在这儿。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卡的不是道理,是这口气。朔风岭下来的时候,死了多少人?跟着陛下的老兄弟,埋在岭上的就有四百多。他们的儿子,如今顶了他们的缺。陛下如今说,路要并成一条明路,识字的明路。埋在岭上那四百个的儿孙,几个识得起字?”

他顿了顿,把话说完。

“老臣不是反对开科。老臣是怕,怕开了科,往后说起来,就成了‘打天下的不如念书的’。这句话传出去,岭上那四百个,白死了。”

屋里又静了。黎崇坐在下首,这时候开了口,说得很慢。

“乌老将军,老朽是江南人,从前也是主张开科的。”他说,“可老朽今日替念书的人说一句实话,念书的这条路,也是死人堆里踩出来的。梁朝科举取士,取了九十年,九十年里落第的、困死的、一辈子抄书抄瞎了眼的,比中第的多百倍。念书的没死在战场上,死在灯底下。这两条路上的命,都是命。”

“老朽教过书。”他又说,“老朽的学生里,有寒门的,有世族的。老朽只认一条,书念得好不好,跟爹是谁,没关系。乌老将军怕儿孙识不起字,这个怕是真的。可这个怕的解法,不是不开科,是让儿孙去念书。朔州如今有学塾了,仵作的孙子都在里头念。老将军的孙儿,比仵作的孙子少什么?”

乌廷玉没接话。他盯着那第三页看了很久,看的是宋辞亲笔填的那行小字。

拓跋烈拿着那张表,坐了一夜。

第二天,诏书下来了。诏书很长,前头是套话,开科取士,承明三年春闱正科,南北同试,不限出身。要紧的是中间那一段,那一段的话,是从前没有哪个皇帝说过的:

“军功之赏,赏其身。科举之赏,赏其才。二者不可偏废,亦不可传代。凡军功所荫,荫及本身及其父祖之血食,不荫其才。子弟之才,各自去考。军中之地,永远为军功者及其肯下力气练武的子弟而设;朝堂之位,永远为考得出真才的人而设。拿一代的功劳换万代的官,朕不许;拿一代的门第断万代的前程,朕也不许。”

诏书颁下去那天,朝上安静了一阵。反对的头领人物们没再说话,这一张表加这一夜,把话都堵回去了。

散朝的时候,出了一件没人想到的事。

乌廷玉站在殿外,当着往外走的百官,哭了出来。

七十一岁的老将,哭得没有声音,眼泪一道一道往下走。周围的人都站住了,没人敢劝,也没人敢走。哭了一阵,他抹了一把脸,说的第一句话是:

“我杀了三十年人,换来的封荫,只能传到我儿子。我儿子不识字。”

站在近处的宋辞,答了他一句。

“那你就让他去念书。”

乌廷玉看着她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宋辞接着说,话不多。

“乌老,你的孙子呢?”

“孙子……孙子六岁,在朔州。”

“六岁,来得及。”宋辞说,“朔州学塾收人,不限出身,仵作的孙子收,军户的孙子也收。三年后的正科春闱,你孙子赶不上。可他念起来,七八年后,考得上考不上另说,识字是识下了。你那个封荫,荫你儿子的身;你孙子往前走的路,从识那几个字起头。这两样不冲突。你杀的那三十年人,换的血食是血食,前程是前程,各归各。”

乌廷玉站了一会儿,点了头。没说话,点了头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十几步,他又回头,问了一句:“学塾的先生……肯收军户的孩子?打小在马圈边上长大的,野。”

“肯。”宋辞说,“先生收过比马圈边上的还野的。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十一月里,朔州来了一封信,是学塾的先生写给骨语署的,说是承教习司之例,请拨书册若干。信末尾添了一行,说本月新入学童一名,军籍,乌姓,是乌廷玉老将军遣人送来的,入学当日,老将军亲自送到门口,站了一炷香才走。

宋辞看完,把信递给覃娘。

“记档。承明元年十一月初三,乌氏子入学。”她说,“再给朔州学塾回文,书册照拨,另加一部《死籍》,先生自己留着看,看完了给学童们讲一讲,讲名字是怎么上墙的。”

覃娘应了,拿信去办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问了一句:“大人,那位乌老将军,往后还反对开科吗?”

“不反了。”宋辞说,“他孙子的路,从今天起跟科举拴在一块了。人不反对自己孙子要走的路。记档去吧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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