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里定的是承明三年春闱,那是正科。可到了十一月中,事情变了,江南归附的士人联名上书,说江南初定,士心待安,请朝廷先行一科恩科,让南北的人早一点看到那条明路真开了。折子递上去,拓跋烈批了四个字:恩科先行。
于是首科定在了承明元年腊月,建康贡院。
恩科的规模照正科的规矩办。报名从十一月下旬起,十天里,报考的达到一万一千七百余人,北边的、南边的、军户的、仵作之后的、女官科之外的寒士,全挤在这一科里。录取的数定了一百二十人。分三场考:经义、策问、算学。
三场里头,前两场是老例,哪朝都有。第三场算学,是宋辞在议式的时候争来的。
争的时候反对的话很多。有人说算学是贱业,商贾之术,堂堂取士的场子里摆算盘,斯文扫地。说这话的老臣在朝上讲了一车道理,从三代讲到大梁,讲取士当取经术。
宋辞听完了,只回了一段话。
“敢问老大人,一个县令到任,头一件事看什么?”她说,“看账。钱粮的账,刑名的账,丁口的账。他若不懂账,师爷说这个数平了,他点头;书办说那个数亏了,他也点头。点头点了一年,县里亏空三年,他还点头。下属怎么说他都只能点头,这个官,是师爷在当,还是他在当?”
她顿了顿。
“经义取的是心术,策问取的是见识,算学取的是耳目。三样齐了才是一个整官。缺了算学,取回来的是个聋子,当得再端正,也是个聋子。聋官坐在堂上,底下人说什么他信什么。贪墨的账,就是从聋官的耳朵底下开始做的。老大人若说这是贱业,吴郡那六十一具尸首,就是贱业没人在意的结果。”
那段话说完,朝上没人再提斯文扫地。算学这一场,就这么立下来了。
腊月初,贡院开考。
头一场经义,考的是入场。
一万多人入场,搜检搜了整整一天。搜到未时,出了一件小事,一个考生的夹带,被搜检的兵搜了出来。
搜出来的时候,兵愣了。夹带的不是纸条,是一块绫,一尺见方的一小片绫子。展开来,绫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蝇头小楷,凑近了看,是经义题目的拟答,一整篇一整篇的,数下来,一万三千字。
一片绫,一万三千字。
考生当场被拿了。事情报到贡院的主考那里,又从主考那里传出去,当天晚上,全建康的人都在笑这个考生。酒楼里说书的添了新段子,说这位仁兄抄书抄出了织锦的手艺,说他一场经义没背下来,倒把绣花的本事练成了。
笑了三天,笑不动了。
因为有人把这事往下想了想,出了一身冷汗。
一万三千字,写在一尺绫上,蝇头小楷,字字端正,那不是考前十天八天抄得出来的东西。那是练出来的,练了不知多少年的手上功夫。一个人练这功夫,只为考一场试,犯不上。犯得上练这个的,是一门生意:有人写,有人抄,有人卖,有人收钱带进考场。这一片绫后头,是一条手艺的来路。
主考把绫子封了,连同人犯,一起送到有司。有司收了案,查卖主,卖主咬死了说是考生自己求他抄的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案子挂着,考照常往下走。
第二场策问,考的是腊月十二。
十二夜里,出了一件更大的事。
策问的题目,是主考封了之后锁在贡院柜里的,开考前一夜,城内流传开了。流传的范围不小,抄本卖到了三贯一份,秦淮河边的书肆连夜誊抄,誊一份卖一份,天亮之前,买着题目的人不知有多少。
事情报到御前,是十三日的清晨。
拓跋烈当天辰时就把人召齐了。召的人不多:主考,礼部的堂官,顾衍,宋辞,还有贡院监场的几个。人到了,御书房的灯全点着,拓跋烈站在灯底下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这科作废。”
他说得很干脆,没有铺垫。
“题漏了。漏出去的题,买着的人有,没买着的人也有,往后这个榜出来,头一百二十名里头,谁能服谁?榜一贴,中第的说自己是凭本事,落第的说人家是买了题,吵三年吵不清。与其贴一个吵三年的榜,不如现在废了,明年重开,钱朕出,误一年的时间朕担。”
屋里静了。礼部堂官先点头,说陛下圣断,及早作废,保全的是朝廷的体面。主考也低头认罪,说防题不严,是他办事的疏漏,愿领罪。
宋辞在这时候开了口。
“臣反对作废。”
拓跋烈看她。
“作废是最省事的路,也是最亏的路。”宋辞说,“陛下算一算这笔账。这一科,一万一千七百人报考。头一场入场搜检,搜了一天,一万多人里,除了那一个夹带绫子的,全是空着手进去的。这些人里头,寒士占了七八成,有人从朔州走了一个月来赶考,有人把祖传的几亩地当了凑盘缠。题漏在十二夜,题漏之前,这些人下的功夫,是真的。作废,就是叫这一万多个用真功夫的人,替买题的几十个人白考一场。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
“买题的人怕什么?怕重考吗?不怕。他们有钱,明年再买就是。作废废掉的是没钱的人这一年。所以臣说,作废是最省事的,也是最亏的,亏的正是陛下要保的那些人。”
拓跋烈没打断她,等她说完。
“那依你,怎么办?榜照贴?漏了的题怎么办?”
“不作废。验。”宋辞说,“臣提一个法子,当场就能办。三场试卷,每一份,都还在贡院封着。把这一万一千份卷子全数调到骨语署,臣带人核。”
“核什么?”
“核笔迹,核涂抹,核墨色。”她说,“这三样合起来,能核出一个人是不是当场作的文。陛下听臣说细的,”
“第一样,笔迹。策问的题是漏的,可经义的题没漏。同一个考生,经义卷和策问卷,笔迹当是一致的。前后不一致的,代笔。”
“第二样,涂抹。人当场作文,写错了要改,改处顺着他自己的文思走,改出来的字是他自己的字。背熟了带进场的文章,写起来太顺,通篇干干净净,一处错处没有。一万份卷子里,一份两份干净是才思快,通场没一个错字的,可疑。经义和策问两场,两场都干净得像刻出来的,更可疑。”
“第三样,墨色。写一篇策论,一两个时辰,墨要蘸几回,蘸的深浅,前后有别。提前把文章写好背熟的,誊的时候匀速,墨色从头到尾匀的。这不是人力能装的,手熟的人也装不像。”
她说完三条,看着拓跋烈。
“臣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坏人的名字。坏人拿了一个两个,明年还会再出。臣要的是另一份名册,把每一份卷子核完,臣要一册‘干净的人’。这一科一百二十个名额,从核过的干净卷子里取。榜上贴出来的每一个名字,后头都有三样核过的底。漏题的人买到了题,可他买不了一万份卷子上的笔迹。题可以漏,功夫漏不了。买题的人当场写不出买来的水平,不买的寒士当场写得出自己的水平,这一层,验得出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主考先回过味来,抬起头,像是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顾衍在旁边慢慢点了头。
“娘娘这个法子,是验尸的法。”顾衍说,“不问活人怎么说,问身上的痕。卷子就是尸首,笔迹涂抹墨色,就是痕。老朽修档三十年,头一回见有人拿验尸的手来验卷。可细想想,只有这么验,才两头都服:买题的服,因为他的卷子当场露馅;没买的服,因为他的卷子当场自证。皇上,老朽附议。”
拓跋烈把宋辞那三条在嘴里过了一遍,转过身,问了一句:“核一万一千份,要几天?”
“十一天。”宋辞说,“署里三司的人都调上来,再加女官,再加建康学塾里誊卷的生员,分作十二案,一人一案的核。臣总核。腊月二十四之前,核完。”
拓跋烈点头的动作很重。
“准。”他说,“贡院封卷,即刻移交骨语署。还有,从今日起,外头一个字不许漏。漏题的案子另查,谁卖的题,从哪一道缝里漏的,一路查到底,那是刑案,归有司。查题的事不打搅核卷的事。榜,等核完再贴。”
他坐下,拿起朱笔,在案上那份“作废”的草诏上画了一道,扔在了一边,另取一张纸。
写到一半,他抬头,又问了一句:“那个买绫子的、抄题卖钱的书肆,都拿了?”
“拿了七家,人都在刑部。”礼部堂官答。
“好。”拓跋烈低头接着写,“书肆誊一份卖三贯。朕倒想问问他们,往后名字写进《死籍》和贴在墙上的榜,一页值几贯。”
朱笔落定,他把手里的纸递给宋辞。纸上就一行字:着骨语署验卷,三场试卷,逐份核验,取其净者。
宋辞接了,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拓跋烈又补了一句。
“腊月天短,路上黑。”
“臣带了灯。”宋辞说,“教习司的灯,反正夜里也不熄,借一盏。”
她走了。顾衍跟在后头出来,走到宫门口,问了一句:“娘娘,一万一千份卷子,十一日当真核得完?”
“核不完也得核完。”宋辞说,“榜贴出来那一天,寒士们在贡院外头看着。他们等得起十一天,等不起一个不干净的首榜。首榜定了往后百榜的路。顾公,去传人吧,今夜就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