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卷的事,从腊月十四动起来,一干干到了正月初。
原定十一天,干到第十一天,一万一千份卷子核完了三成。不是人不尽力,是宋辞把规矩改严了。她原定三条,后来加了一条,成了四项,一人一案,逐份记档。
四项是:笔迹师承、改字墨色、生僻词、地名。
前三项好懂。第四项是宋辞自己想出来的,立这一项的时候,署里有人问为什么,她答的理由很简单。
“一个考生的策论里写什么地名,取决于他走过哪里。”她说,“句子可以背,词可以抄,可一个人文章里顺手带出来的那些地方,是长在他腿上的。他提哪条河、哪个渡口、哪座闸,就是他真到过。舞弊的人抄得了别人的句子,抄不了别人走过的路。他抄文章的时候,连带着把别人的路也抄进来了,查他的籍,看他走过没有,一查一个准。”
四项记下来,用了一万三千张纸。署里三司的人全上了,加女官,加建康学塾调来的生员,前后六百人,挤在教习司的正堂和两边厢房里核,那盏铜灯从早亮到晚,夜里油添三回。
腊月底,第四项里捞出了一份卷子。
捞卷子的是个验骨司的学徒,叫元小舟,才十九岁,核到一份策问卷,抱着卷子来找宋辞,进门先说:“大人,这份卷子,我对不上。”
“怎么对不上?”
“这个考生的籍是江州,策论里写水道七处、渡口三处、废闸两处,都是江州到吴郡那一段的。”元小舟把卷子摊开,“我照着河图对了一遍,七处水道,一处不差;渡口的名字有两个如今改了,他用的是旧名;那两座废闸,河图上都不标了,是前朝淤死的旧闸,只有走船的人才知道它们在那儿。大人,这些在书里查不到。”
“那就查人。”宋辞说,“籍册、路引,查他走过没有。”
第二天查回来了。考生叫陈砚,江州人,二十六岁,江南寒士,家在江州城外的渡口边,本人是个摆渡的,撑了八年船。父亲死于三年前的战事,母亲还在,替人舂米,一舂一天,挣二十文。这个人对河对得这么熟,不是学问,是日子。
卷子干净,故事也干净,按说该过。可元小舟走的时候多看了一眼,看出了毛病,又折回来了。
“大人,这份卷子有一处不干净。”他把卷子翻到中段,指着三处涂改,“这三个地方,涂了重写。改的都是句子中间的虚词,一个‘而’字改成‘则’字,一个‘矣’改成‘焉’。文章的意思没变,一个字的意思都没变。”
宋辞拿过卷子,凑到灯下看了很久。
“改虚词,不影响意思,只让句子读着更顺。”她说,“阅卷的人一天看几百份,看的就是通顺不通顺。把一个寒士的粗直句子里头的虚词磨顺了,卷面在阅卷人眼里就往上抬半等。这个改法,不是考生自己改的。自己改文章的人,改的是不会写的地方;这个改的,全是会写的地方,改在刀刃上。这是教人舞弊那一行里的手艺,叫润笔。”
元小舟愣着:“润笔?替人改文章,也算舞弊?”
“替人改文章,收钱,是生意,历来有。”宋辞说,“可这份卷子不对。你想想,润笔的人收钱替人改文章,改的都是买主的文章,买主得有钱。陈砚家舂米撑船,一文一文挣,雇不起润笔的手。那润他的人图什么?”
她把卷子摊平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“图他中。”她说,“陈砚的卷子本就好。经义一场,千余人里排得进前三十;策论这一场,写水道渡口,写漕运积弊,句句是他自己腿上走出来的东西,这样的文章,不润也能中。润他的人看明白了这一点,才下本钱替他磨,磨掉他出身带出来的粗直,保他稳稳地进头一榜。”
“保他中?”元小舟更糊涂了,“大人,保一个寒士中第,这……这算什么舞弊?”
“算什么,得看谁保、为什么保。”宋辞说,“寒士中了第,就是欠了人情。欠谁的人情,往后在朝堂上就是谁的人。买一个现成的官,要花大钱,冒大险;养一个寒士,花小钱,得一个念旧恩的自己人,这笔账,江南的老世家会算。吴郡的案子刚过,这个手法,是他们换的一条路。收买不了贡院的题,就收买贡院里的人心。”
陈砚的卷子,宋辞一个人看了一整夜。
腊月廿九夜里,教习司的人都散了,她把那份卷子摆在灯底下,经义卷和策问卷并排摊着,看了改,改了看。天亮的时候,两份卷子边上多了一页纸,纸上写着一个名次:三十七。
第二天一早,署里的人到了,宋辞发下处置。处置念出来,所有人都愣了。
榜首的拟名里,陈砚原排在第二。核卷的初步名次,经义加策论加算学,他算学一场也对得多,总分压住了全场,只在两个世族考生之后。如今,他的名字挪到了第三十七名。
挪,不是黜。
三十七名,照样在一百二十人的榜里,照样赐同进士出身,照样授官进身。可从榜眼到三十七名,差着一整条街的身位。头榜的头几名,是三年一响的名声,人人记得;三十七名,进了身,可没人围着捧。
署里议论开了。周小满憋不住,来问:“大人,若是查出他攀附,黜落就是了。如今既不黜,又不让他高居,这是,”
“这是留他一条干净的路。”宋辞说,“他的卷子,文章是他自己的,路是他自己腿上走出来的,功是他的功,我一条一条核过了。可虚词上那三处润痕,是抹不掉的。他若高中头榜,头榜的卷子要誊出去发各州县,天下人都看,看得细的人会看出那三处。看出的不说破,往后拿这个拿捏他一辈子。挪到三十七,没人誊他的卷子,那三处埋在档里,谁也拿不着他。他的进身,一分不少;说不清的虚名,一分不给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再说难听的一层。我如今不能断定他知不知道有人润他。多半不知道,可我不能断定。断不了的事,黜他,是冤;捧他,是险。三十七名,是既不冤也不险的落法。”
挪名次的事办完,宋辞只另外做了一件事。
她让方杏去查那三处虚词的改笔。改笔的人不留名,可手是留痕的:三处的墨色比正文的墨新半分,是答完之后蘸新墨改的;改的三个字,笔锋是同一路的,起笔藏锋,收笔带钩,这是一只惯于替人改字的手。建康城里干这一行的,就那么几个人。方杏拿着三处的字样,一家一家对,五天,对出来了。
润笔的人姓崔,是贡院誊录房的一个书手,专管誊卷,替人改字是他的暗行。再往上问谁雇的他,崔书手咬死了不说,只认一个“中间人”,中间人开茶肆的,跟江南哪家通的路,查到这一线就断了。线断得干净,断口是老的,是早备好的。
处置下来,崔书手流放两千里,刑满之后,终身不得应试,不得充任书手。那个中间人的茶肆查封。判完,署里有人问:陈砚那一头,就这么算了?
宋辞的答话,后来署里传了很久。
“算了,也了了。”她说,“舞弊的人,我有证据,崔书手是。替人舞弊的人,我也有证据,那个中间人是。唯独陈砚,我不能判他攀附,判人,得有证据。他不知道有人在替他润,这四个字查无实据,就是查无实据。我不能因为一个人贫寒、又恰好被有钱人看中,就断定他卖了身。寒士身上,揣不起这样的罪名。”
正月初二,榜贴了。
一百二十个名字,从头到尾,每个名字后头在骨语署压着一份四项俱全的核档。看榜的人从贡院门口排到秦淮河边。有人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,找到了的哭,没找到的也哭。
陈砚站在人群外头,看了一会儿,走了。他没去看自己那个三十七名,径直回江州去了,授官的文书往后送到江州,他在渡口边等,家里还有舂米的母亲。
他到底知不知道有人替他润过笔,没人问过他,他自己也没说过。只有一件事后来记下了:授官那天,他到任的县,就是江州府下辖、吴郡案发粮路上的一处。到任头一个月,他把县里三年的粮账,从头翻了一遍。
元小舟后来跟人说起这份卷子,说了一句:“大人那晚看了一夜的卷子,我当是要黜一个人。第二天才知道,她是给一个人留路。”
正月初三,宋辞在署里记档,末一行写的是:首榜一百二十名,核档一万一千份,用纸一万三千张,用灯油若干。她搁了笔,教习司正堂那盏铜灯还亮着,油是石沓夜里新添的。她朝那边看了一眼,起身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