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二年正月,拓跋烈北巡。
北巡的名义是巡边。可巡边用不着皇帝亲自去,更用不着正月里去。实情是北边出了三件事,三件压不到开春的事。
头一件,乌桓部三年不进贡。三年前归附的时候立的约,一年贡马三百匹,头一年交了,第二年交了一半,第三年,一匹没交,连催贡的文书都没回。
第二件,朔风岭以北丢了十七户牧民。说是“丢”,人没了,帐篷还在,锅还在,牲畜圈里的羊走了一半留了一半。官面上的说法是北迁了,可北迁的牧民没有丢下锅的。
第三件,最不好讲。有人在北边流传一句话,说的是“新朝的皇帝忘了自己是哪一边的”。这话没写在任何文书上,可驿传的人、互市的商人都听见了,一路带回了建康。话难听不难听是小事,事情的大小看谁在说、说给谁听。这话是在草原上说的,说给牧民听的,那就是在给归附的人心里下种子:他不是你们的人了。
三件事并成一件,就是北边不太平了。拓跋烈正月十二动身,宋辞随行。
这一年宋辞三十四岁。随行的太医是易伯仁的弟子,姓宁,三十来岁,一路上眉头没松开过,假死那十九天落下的肾伤,一到冬天就犯,这一路上宋辞坐不了两个时辰的车,就得下来走一段。宁太医劝过两回,说娘娘这个身子,开春再走不行吗。宋辞答的是:“北边的事等不了开春。开春草一返青,马就跑得动了。马跑得动的时候出事,跟马跑不动的时候出事,是两回事。”
宁太医没话了,只把药囊里添了三倍的量。
出了朔州,车队往北,第三日到屯边的第一道。
照例,边地的官要来见驾。照例报数字。宋辞不听套话,让人把这一年的边地档全调了来,就在行帐里摊开。
档摊出来,她看了半天,看的是牧户那一栏。
“北边三道,屯户一万二千三百户。”她指给拓跋烈看,“里头新附的牧户,六百四十户。这个数,看着是三年实边的功劳。”
“数字不对?”
“数对,人不对。”宋辞说,“陛下看这一栏,丁口。六百四十户新附牧户,户均丁口我让书吏算了一遍,青壮男丁,占七成。”
拓跋烈把那页拿过去看。
“七成是什么概念?”宋辞说,“一个正常的牧群,走场、放牧、剪毛、接羔,男女老少都要搭手,帐里头老人孩子是少不了的,青壮男丁能占三成就到头了。打仗的部落才是青壮扎堆。这六百四十户,六千多口人,一半上下是青壮男丁,老人孩子加起来不到两成,一个牧群不长这个样子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”
“这一半,不是牧民,是兵。”宋辞说,“是被派进来的。化整为零,一户里塞三五个兵,混在真牧户里,落了籍,分了草场,看着是归附实边,实际是在北边埋人手。六百四十户,埋进去的兵少说一千多。真到出事的那一天,这些人一夜之间就能把刀拿起来。”
行帐里静了。随行的边将有人不服,说牧户丁口旺是好事,壮丁多说明日子过得好,愿意留下。
宋辞没跟他争,只让人调了另一份档:“这六百四十户,三年里娶妻生子、买卖牲畜、走场转场的记录,全调来。日子过得好的人家,是要办事的,娶妻、买马、串亲戚,档上都有痕。塞进来的兵不办事,他们的日子只有两件事,领粮,和待着。”
档调来对了一遍。六百四十户里,三百二十几户,三年没办过一件事。没娶妻,没买过大牲畜,转场的路线年年一模一样,连粮都是按丁口领的,一粒不多领,怕露形。
三百二十户,全是空的。人是活的,日子是空的。
派他们进来的人,很快就有了名字。
查法用的还是老法子:查引荐。新附牧户落籍,得有人作保,边地的保书上按了手印。三百二十份保书翻出来,作保的边官拢共十一个,十一个里头十个是经手吏,剩下一个,签的是一个名字。
乌桓缺。
这个名字一出来,帐里的边将脸色都变了。乌桓缺是当年乌桓老爹的孙子。三年前草原上那一场归附,乌桓老爹是带头的人,归附之后老爹死了,孙子乌桓缺接着降,朝廷给了他一个闲职,给了他一块草场,就在朔风岭北边,草场挨着丢掉的那十七户牧民的地界。
三年不进贡的乌桓部,缺的就是这一家。保书上一签三年,一百户二百户的往里送人,送的还都是青壮。
事情到这里,就全对上了。乌桓部不是三年不进贡,是三年在换东西:把贡马换成了人,把人一户一户的塞进大燕的边地里。丢的那十七户牧民,多半是他们北边的眼睛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,就没了。
宋辞把三百二十份保书理成一摞,摆在拓跋烈案前。
“陛下,人是他放的,地界是他的,三年不贡的是他的部。线是齐的。”她说,“只是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。我们查到的是他放的兵,可这些兵听不听他的,另说。塞兵进来的手,能是乌桓缺的,能让这一千多人在北边安安静静待三年不惊动任何人的手,未必只是一个部落头领的手。”
拓跋烈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
他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那份保书,捏了很久。帐里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,他也没动。过了半晌,他说了一句很怪的话。
“朕小时候,他祖父背过朕。”
帐里的人都低着头,没人接。
“朕六岁那年,跟着老爹去岭北看马,走到半道下大雪,马惊了,朕从马上摔下来,是乌桓老爹把朕背回来的。走了四十里。”拓跋烈说,“后来归附,是老爹带的头。老爹临死前托人捎给朕一句话,说草原上的人认背过自己的人。朕记着这句话,给了他孙子闲职,给了草场,三年没动过他。”
他把保书放下了。
“他孙子把兵塞进朕的边地里。”他说,“朕今天才知道。”
宋辞站在案前,等他说完,答了一句。
“所以我们要快。”
拓跋烈抬眼看她。
“陛下心里搁着四十里雪地的旧情,搁得越久,处置这桩事的手越沉。”宋辞说,“旧情是旧情,兵是兵。乌桓老爹背陛下的时候,乌桓缺还不知道在哪。如今的局,不是那个背孩子的人做的,是孙子做的。陛下要念旧情,往后有的是念法,抚恤他的族人,善待他的部众,这些都可以。唯独眼下这一千多个埋进边地的兵,一天都多等不得。他们等的是开春,草一返青,马一动,就是动手的时候。”
拓跋烈坐着没动,又过了一阵,他开口,声音平了。
“呼延敏。”
帐外应声进来一个人,四十多岁,北边归附的将军,此次随扈巡边的统领。他进帐行礼,拓跋烈看着他。
“朕给你一道差。六百四十户新附牧户,挨户重编。真牧户,留着,加抚恤。那三百二十户,一个一个的过,查丁口的来路,查有无兵刃藏在草场。查实了的,人拿下,不动家眷。这差要办得安静,不惊动乌桓缺。”
“是。”呼延敏应了,顿了顿,又添一句,“陛下,查实的兵,往哪送?”
“送朔州,编入屯垦营。”拓跋烈说,“不杀。他们也是听命的。朕要的不是一千颗人头,是把这一千双手从草场上挪走。”
呼延敏领命出去了。帐里剩的人不多,拓跋烈让宋辞坐下,她坐了,坐下去的时候手在腰侧撑了一下,宁太医在帐外看着,眉头又皱起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宋辞说,“阿史那。”
拓跋烈看她:“你也想到他了。”
阿史那,是西边草原另一部的头领,跟乌桓部姻亲连着,两家世代通婚。乌桓缺的兵塞进了大燕的边地,西边那位这三年却安分得很,贡使照来,马照交,交得比哪一部都齐。
“太齐了。”宋辞说,“三年没断过一回,连病死的贡马都照数补齐。陛下不觉得齐得过了头吗?一个真心归附的部落,交贡有丰有歉,看天看年成。年年齐整的,只有一种:把交贡当差事在当的。他在替谁看着西边的门,看着建康的眼睛。乌桓缺在北边埋人,他在西边装老实,一头一手。这两个人,得一起看。”
拓跋烈点了头,把这话记下了。夜里行帐里的灯亮到很晚,宋辞出来的时候,宁太医端着药在帐外候着,看她的脸色。
“娘娘,该歇了。”
“看完这份丁口册就歇。”宋辞接过药,一口气喝了,杯子还回去,人往自己的帐走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回头对跟在后面的覃娘说了一句。
“记档。承明二年正月十九,北边三道,新附牧户六百四十,核出空籍三百二十。兵在草场,开春前,得起完。”
覃娘记下了。北风把帐帘刮得响,宋辞掀帘进了帐,灯在里头亮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