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上,北巡的队伍到了朔风岭以北。
斥候报上来的消息很怪:乌桓缺没逃。不但没逃,还备了迎驾的东西,三百匹马,两百坛酒,就在他的草场上候着。帐子扎好了,烤羊的架子搭起来了,远远地看过去,跟三年前归附那天没什么两样。
“装样。”呼延敏说,“陛下,这是缓兵之计。三百二十户空籍起完的消息,瞒不了几天了。他备酒备马,是拖时辰。”
“拖时辰也见。”拓跋烈说,“他肯露面,朕就去。他若连面都不肯露,那才是真的要动手。”
宋辞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陛下带上独孤羿。”
独孤羿是随扈的武官,从前在北边做过六年互市监,草原上的话他听得懂,草原上的规矩他也懂。拓跋烈点头,点了独孤羿带二十骑随行,大军扎在三里外。
见面那天,气氛很怪。
乌桓缺三十岁出头,比拓跋烈长两岁,人高,晒得黑,见了拓跋烈,行的不是大燕的礼,是草原的旧礼——右膝点地,双手捧马鞭举过头顶。开口叫的不是陛下,是“小主人”。
“小主人六岁那年摔下马,是我阿爷背回来的。”他说,“我八岁,跟着我阿爷走在旁边,走了四十里。小主人忘了,我没忘。”
拓跋烈受了这一礼,扶他起来,进了帐。
帐里烧着火,烤羊架在火上。乌桓缺亲自割肉,第一刀割下来的一块,双手递给拓跋烈,递的时候手很稳,脸上的笑也稳,稳得过了头。独孤羿坐在下首,一句话不多说,眼睛在帐里慢慢地走:帐角堆的箭捆,帘边立着的六个带刀的,帐后毡布隔出来的那一层。
酒过三巡,乌桓缺把杯子放下了,说了一句实话。
“小主人,我不瞒你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在查那三百二十户。人是我放进来的。你可以骂我反了,可我没有反心。我只是怕。”
拓跋烈没接话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怕三件事。”乌桓缺伸出一根手指,“头一件,怕北燕往后不需要马了。你们的驿道在修,你们的运河在挖,你们的水磨一年比一年多。马是打仗的东西、走远路的东西。你们的日子过得越安稳,用马的地方就越少。乌桓部不会打仗,只会养马。到那一天,我们养的马卖不出去,部众吃什么?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件,怕我的人编进你们的户籍,就不再是我的人。户册上一笔一画,我家家户户上了册。上了册的人,往后听官府的,不听头领的。三十年后,乌桓部没有了,只有大燕的六千户边民。头领会变成一个领俸禄的闲人,像我现在这样。”
他说到“闲人”两个字,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
第三根手指。
“第三件,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“怕百年之后,乌桓这个名字变成一个地名。孩子们指着一片草场说,这儿从前有个乌桓部。就剩这一句了。”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火上的羊油滴下来,响了一声。
拓跋烈开口了,答得很直接。
“三件事,朕一件一件回你。”
“马,朕还用。只要朕的北边还有一里边境,北燕就需要马。往后用得多用得少,朕说不准,可朕今天可以跟你立约:朝廷每年买马,保底三百匹,市价开付,荒年不减。这个写进盟书,朕用印。”
乌桓缺看着他。
“名字,朕给你留着。乌桓部可以叫乌桓部,百年之后也叫乌桓部。名字是个称呼,朕不夺人的称呼。梁朝夺了江南多少称呼,夺完了吗?没有。朕不学这个。这一条,也写进盟书。”
他停了停,说第三条。
“第二条,朕给不了你。”
帐里的火响了一声。乌桓缺的手在膝上收紧了。
“你说的第二件事,朕不给你,是因为朕给不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你怕你的部众上了册就不听你的,你说对了。上了册的人,就是朝廷的人。这一条不是朕今天定的,是从朕定‘南北同试、不限出身’那天起就定了的。人上了册,法就得护他,护了他,他就不欠头领的命。你要的这个,不是朕不给,是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皇帝给得了。给了,朕就把六千个人还给了一个人,那朕跟梁朝的天子有什么两样?”
“你放进来的那三百二十户,朕起完了。一千一百多人,一个没杀,编进了朔州屯垦营。”他说,“你听明白,朕没杀他们。朕要的是那一千多双手挪出草场,不是要命。今日来,朕也是这句话,马照买,名字照留,人上册。这三条之外,你要打仗,朕陪打。”
乌桓缺坐在对面,很久没说话。后来他端起杯子,喝了半杯,说了句:“容我一夜。小主人容我一夜,明早给话。”
“给你一夜。”拓跋烈起身出帐。
当夜,出了事。
后半夜,巡营的报上来:随行的人少了十七个。
少的不是兵,是宋辞带的那一批学徒。核完北边三道丁口册之后,宋辞留了十七个学徒在岭北,分几处整理各牧场的户档,人散在各处帐中过夜。天亮查点,十七个帐都空了。帐里的档册、笔墨、行李,一样没少,人没了。地上没有血,没有打斗的痕,人像是从睡梦里被裹走的。
呼延敏的点兵号角还没吹响,乌桓缺的信使先到了。
信使一个人,一匹马,不带刀,递上来一片木牍,木牍上一行字,是乌桓缺的手笔:
“这十七个人在我这里。把话说清楚,人就回来。”
帐里炸了。呼延敏请战,说扣皇后的人,天大的事,天亮攻草场。独孤羿劝,说人还在他手上,动兵之前先想想那十七条命。两边争起来,都看向拓跋烈。
拓跋烈站在帐门口,手里捏着那片木牍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下了令。这令一下,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全军,后退三十里。”
呼延敏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陛下?”
“退三十里。”拓跋烈又说了一遍,“后军作前军,天亮之前退完。退到岭口扎营。”
宋辞这时开了口: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拓跋烈回头看她,先把话堵住了,“那十七个是你的学生。朕比你还急。可朕急的是人活着回来,不是急这一夜的兵锋。乌桓缺扣了人,没杀人,没放箭,送回来的是一片写字的木牍,不是一颗人头。他要的是谈,不是打。朕要是今夜把兵压上去,他那句‘把话说清楚’就说不出口了,剩下的路只有一条,撕票,跑,打。三条路里头没有一条,能把十七个人囫囵着还回来。”
“退三十里,是给他腾出说话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也是给朕自己腾出想的地方。急事慢办。人质在谁手上,谁先不能乱。”
这是拓跋烈第三次下令全军后退三十里。头两次都在从前,第一次在朔风岭下,第二次在灭梁之前。距这最后一次,已经过去七年了。七年里他没退过一步,今夜退了。
号角声换了个调,是收兵的调。大军在夜里动起来,一队一队往后撤,马蹄裹了布,走得没有声音。
宋辞站在帐外看军队后撤,独孤羿走到她身边,低声问:“娘娘,乌桓缺这手,是早就备好的?”
“备好的。”宋辞说,“你看他拿的人——不拿兵,不拿将,单拿我的学徒。学徒不带刀,好拿;是我的学生,份量重。这一手不是夜里临时起意的,是从他备三百匹马迎驾那天就算好的。酒也备了,笑也笑了,退路也留了,两头他都备着。这样的人最难办,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好走哪一头。”
她说完,转身回了帐。帐里拓跋烈还站在那片木牍跟前,烛火照着那行字。
“把话说清楚。”拓跋烈念了一遍,“他要朕说清楚的,是哪一句?”
“多半是第二条。”宋辞说,“马给得起,名字给得起,只有那一条给不起。他要陛下再给他一次说法,说明白了,人换法,说不明白,人换命。陛下今夜退的三十里,买的就是这一夜的说话。明早派独孤羿去,不带兵,只带嘴。”
拓跋烈点了头,把木牍扣在案上,坐下,对着烛火。帐外的号角声已经远了,大军还在往岭口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