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到岭口的第三天,宋辞找到了那十七个人。
不是兵找到的。三天里,呼延敏的斥候把方圆百里的草场搜了一遍,人影没有。乌桓缺的草场上干干净净,问他的部众,个个摇头说不知道。
第三天夜里,宋辞去找了独孤羿。
“独孤大人,你在岭北待过六年。”她说,“这一带,你熟到什么地步?”
独孤羿想了想:“哪块石头底下有水,哪条沟冬天背风,牧民冬天躲雪的旧营盘在哪几处,都在我肚子里。”
“旧营盘。”宋辞记下了这三个字,“搜人的兵只搜有人烟的地方,不会去搜牧民搬走了的空营盘。人要是藏,就藏在兵想不出的地方。带我去看图。”
图摊开,独孤羿在图上点了七处旧营盘。宋辞又点了别的一样东西。
“再给我三十条狗。”
“狗?”呼延敏在旁边听见了,眉头拧起来,“娘娘,战场上要狗做什么?马快,人利,狗,”
“马在有马的地方有用,狗在有人的地方有用。”宋辞说,“狗认人味,认三天前的味。人走了,味留在地上、帐篷上、烧过火的地方。人绑走了,味还断不了线。给我三十条军里的猎犬,一人牵一条,散到那七处旧营盘去,让狗说话。”
呼延敏将信将疑,狗还是给了。
第二天早上,狗在七十里外的一处旧营盘叫了。牵狗的兵过去,扒开一个盖着毡布的地窖口,十七个学徒一个不少,都活着,绑着手,饿了三天,嘴唇全裂了。看守的只有两个人,见兵来了,扔下刀跪了。
十七个人用门板抬回岭口,宋辞一个一个看过,确认没有重伤,才让宁太医带下去喂米汤。
人找回来了,真相也跟着回来了。
据看守招的,人绑走那天夜里,是乌桓缺手下的十个人干的,绑走之后藏进旧营盘,就一条指令:看好,别伤,等信。等的什么信,看守不知道。
可另一件事对上了。呼延敏的斥候这天早上也报上来:乌桓缺的草场北边,三十里外的一处谷地里,夜里在聚人。聚的人,正是编进屯垦营之前散出去的那批空籍户里的。
宋辞把两头的线一合,说清楚了。
“乌桓缺扣人,不为谈。”她说,“那片木牍上写‘把话说清楚’,是拿话拖陛下。他要的就是陛下退兵、谈判、来回传话的这几天。这几天里,他把藏起来的那三百人武装起来。人我们起走了三百二十户,可他手里还有一支藏着的,三百人上下,是这三年里一批一批从北边收进来的,不在任何册上。兵散在谷地,人质在营盘,一头拴住我们的手,一头磨他的刀。他赌的是拖过这几日,开春马能跑了,三百人动了手,岭北就换了颜色。”
拓跋烈听完,站在岭口的营门口看了很久北边。
“朕退了三十里。”他说,“这三十里,朕不白退。”
拓跋烈的处置,第二天就落了下来。
狠,也干净。
头一样,退兵照旧退,退得比先前更真。辎重往后挪,帐篷一顶一顶拆,斥候的线一天比一天收短,做出一副谈不成、大军要撤回朔州过春天的样子。乌桓缺的人远远地看,看见的就是这个。
第二样,是暗地里下的手。
大军退走的那条路上,三十里之内的水井,一口一口,全下了灰。
这法子是宋辞出的。她提的时候,呼延敏反对,说撒灰毁井,兵法里没有这么打的。宋辞给他算了一笔账。
“呼延将军,我问你,灰下了井,人能不能喝?”
“不能。喝了闹肚子。”
“闹肚子,死不死人?”
呼延敏想了想:“死不了。就是人马都得泻,泻上两三天,站都站不直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宋辞说,“这灰对人对畜,都没有毒,三五天就散,散了水照喝。可三五天里,那口井等于废了。乌桓缺的三百人藏的谷地,往后走,就这三十里的路,就这十几口井。他们要往北跑,人要喝水,马更要喝水。我们不动一兵一卒,叫他们在这三十里地上,人泻马倒。”
“这么大一场冲突,能不流血,就不流血。”她说,“三百个人,也是三百条命。他们的头领糊涂,他们里头多半是听差的。灰撒下去,跑得动的自己散,跑不动的我们捉活的。刀一起,就收不住了。”
呼延敏听完,带人连夜把灰下了。一口井一瓢灰,撒完封上石头,做得没有痕迹。
第四天,谷地里的人开始泻。
先是马,马一倒,人就慌了。三百人哗的一下散了一半,携着刀往北各找各的活路。剩下一百五十来人,跟着乌桓缺往北跑,跑的方向,正对着那三十里下了灰的地界。
跑到旧营盘那一段,人马已经泻得没了力气。马走一步晃三晃,人扶着马走。就在这时候,前面拦路的人马出现了,是独孤羿带着的巡骑,只有八十骑。
八十骑对一百五十人,可一百五十人是泻着的,独孤羿的八十骑是以逸待劳。这一仗没有打起来。真正拦住乌桓缺的,还不是这八十骑。
是守墓的农民。
旧营盘往北二里,是当年朔风岭旧战场的义冢,埋着阵亡的边军和牧民,一直有十几户屯户在附近种地守墓。这些年的抚恤和减赋,把他们养熟了,一听说乌桓缺的人要过,守墓的农户抄了锄头扁担,男女老少涌出来四五十人,横在路上,把那一段谷口堵死了。独孤羿的骑兵还没合围,路先断了。
乌桓缺骑在马上,往前看是农人,往后看是骑兵,左右是泻倒的马。他坐在马上很久,没有拔刀。
他下了马。
他把佩刀拔出来,倒转刀尖,插进冻土里,双手离了刀柄,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想背‘反’这个字。”
他说得很平。周围的兵没动,独孤羿也没动,等他自己的动静。
宋辞这时已经从后队赶上来了。她翻身下马,腰伤还没好利索,下马的动作慢了半拍,走到乌桓缺面前,站定。
她答了他一句。
“那你就不该把那十七个孩子绑起来。”
乌桓缺看着她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手在身侧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很低的话:“我绑他们的时候,想着是换的……没想着伤。”
“饿三天,换东西。”宋辞说,“这不叫没想着伤。绑人的人自己知道绳子勒在哪。”
说完,她转身让开了。兵上前,把乌桓缺的双臂捆了,押进营去。一百五十个残兵,一个没杀,尽数拿下,缴了刀,编队看管。
当日下午,乌桓缺在营中自刎。
看守的兵换班的空当,他挣脱了绳,夺了看守的短刀。兵扑上去的时候,刀已经进了他自己的肋下。宁太医赶过去,人已经不行了。他临咽气前,让人去传了最后一句话,传话的兵后来在营门口碰见宋辞,把话学给她听。
乌桓缺说的是:请朝廷照旧抚恤乌桓部的部众,别因他一个人,罪及六千户。
这话报上去,拓跋烈在帐里坐了很久。当天夜里,他叫了宋辞、独孤羿、呼延敏和石沓进帐。
“石沓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是文书出身,通译的活你也干过。”拓跋烈说,“乌桓部的改编,你来主笔拟章程。朕的意思定了三条,你记:其一,乌桓部众六千户,不罪一族,户照旧册,编入边籍;其二,盟书上的两条不改,马照买,保底一年三百匹,市价开付;乌桓这个名字照留,往后这一带设县,就叫乌桓县;其三,谷地那一百五十人,连同先前屯垦营里那一千一百人,不杀不辱,编入屯垦,三年之后,跟屯户一体考选,走科举的路也行,走屯垦的路也行。”
石沓记下了,问:“陛下,乌桓缺的尸首,”
“照他阿爷的规格葬。”拓跋烈说,“葬在乌桓老爹旁边。背过朕的那个人,他的孙子最后一句话,是替六千户讨活路。这一句,朕认。”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石沓提笔在章程末尾落了日期:承明二年三月初九。写完他把笔搁下,把章程从头念了一遍给拓跋烈听。念到“乌桓县”三个字,拓跋烈抬手,止住了他。
“这三个字留着。”他说,“往后县志的头一页,写上乌桓老爹背人走四十里的事。让孩子们知道这名字是从哪来的。”
石沓应了,接着往下念。宋辞坐在旁边听,腰侧垫着一个软枕,宁太医配的药熬上了,药味从帐后飘出来。她听到“编入边籍、一体考选”那一条,抬眼看了看拓跋烈,没说话,接着听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