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从朔风岭南返,归途走了四十天。
头十天走的还是来时的路。宋辞的腰伤让宁太医一路盯着,每日一诊,药一日两剂。出岭之后她犯过一回恶心,起初都当是药的反应,她在岭上受了风寒,药里添了祛寒的方子,宁太医按这个调了两回药,恶心没止住。
宁太医多了个心眼。四月上,队伍在朔州歇整的那三日,他请了朔州府的老医官来会诊,两人关起门问了半个时辰,又把了一次脉。老医官出来的时候,没说话,先朝宁太医拱了拱手。
宁太医当夜求见宋辞,屏退了左右,只留覃娘一个。
“娘娘。”他说,“下官斗胆,请了府里老医官一同看的。脉象,是有喜了。三个月上下。”
帐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再诊一次。”宋辞说。
宁太医又诊了一次,老医官第二天也再诊了一次。两次都是一个结论:三个月。
这一年宋辞三十四岁。假死那十九天伤了肾,三年来每到冬天就犯,太医们的脉案里早就写明白了,这一条,往后不能再生养,再孕是极险的事。
宁太医把话说得很重。他把脉案摊开,一条一条指给她看,肾亏到什么地步,胎到几个月的时候母体会撑不住,产时血崩的凶险占了几成。他说完,老医官又补了一句,比他说得还直:“娘娘,这个胎,十有八九留不住。硬留,大人也悬。”
宋辞听完,没先说留或不留。她只问了一句。
“若不保大人呢?”
两位太医对看了一眼。宁太医说:“也能保。下药落胎,将养两三个月,大人的身子保得住。”
“若要这个孩子,大人有几成?”
“五成。”宁太医说,“这是往多里说的。往后这六个月,一关一关的,哪一关都可能翻。”
宋辞点了头,让两位太医退下了。覃娘在旁边站着,手里的茶盘端了很久没放下。宋辞坐着没动,手在膝上放着,过了一阵才开口。
“这事,先不告诉陛下。等我先跟太医把方子议定。”
“娘娘,”覃娘的声音有点不稳,“这……五成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五成。”宋辞说,“先议方子。”
可这事瞒不过一天。
宁太医出了帐,在营里撞见了石沓。石沓管着全军的文书档册,太医的脉案每日要录档,两份脉案录进来,字不对数,他一看就看出问题来了。他没声张,只把宁太医拉到背人处问了一句:“娘娘的身子,是不是有大事?”
宁太医犹豫了半晌,这事终究瞒不住,就说了。
石沓听完,站在原地没动。他想了想,说:“这事我做不了主,也轮不到我做主。可陛下那边,得知道。脉案今日就录档,档录了,皇上随时调得到。瞒,瞒不住,不如我今晚就找机会递话。”
当晚,拓跋烈看完了当日的军报,石沓把脉案放下了,放在军报底下。
拓跋烈翻到的时候,愣了很久。他抬起头,石沓已经退出去了。他把那页脉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完,把帐里当值的小内侍都遣了出去。
当夜,他没睡。
四更天的时候,石沓值夜,坐在帐外的火盆边。拓跋烈从帐里出来了,也不叫他起来,就在他旁边的木墩上坐下,两个人烤了一会儿火。
“石沓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朕这辈子杀的人够多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这一个还没来,朕就开始怕了。”
石沓低着头,没敢接。拓跋烈说完这句,又坐了一会儿,起身回帐了。天亮以后,石沓思量再三,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了宋辞——他觉得这句话,娘娘该知道。
第二天,拓跋烈下了一道旨。
撤了原本归途后半程走山路的安排,改走水路,从朔州上船,顺流南下,全程慢行。旨意上写的理由是“皇后体弱,不堪车马颠簸”。
旨意一下,全军都知道皇后有孕了。
这道旨底下还压着一串安排:宁太医独乘一舟,药材单备一船;行船每日不得超过两个时辰,逢码头必泊;随扈的女官添了一倍。呼延敏领了安排去调度船只,调度完回来跟独孤羿嘀咕:“一天走两个时辰,归途得走上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就一个月。”独孤羿说,“你算算陛下这些天批文书的手,字都比往常重。这时候谁催路程,谁不长眼。”
船队四月十二离了朔州。头两日风顺,宋辞的恶心却更重了,吃不下东西,宁太医一日三诊,药方改了三回。第三日泊在一个小码头,老医官提前被安排在船上随行,两人又议了半日的方,议出一副安胎的方子,宋辞喝了,当夜睡了一个整觉。
第四日,船过一处峡谷,水流急,船身晃了几晃。宋辞扶着舱壁站住了,站在那儿没动。等水稳了,她把覃娘叫来,说了一句:“跟船务说,往后这种峡,靠岸绕行,多走两天也绕。”
覃娘应了,出去传话。走到舱门口,又听见宋辞在身后说:“还有,陛下那边,替我递一句话,就说——今晚我找他说话。”
当晚,两船并泊,跳板搭上,拓跋烈过来了。
舱里的烛火点着,宋辞坐在案边。拓跋烈进来,屏退了伺候的人,坐下。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,谁都没先开口。
先开口的是宋辞。
“石沓把四更天那句话告诉我了。”她说,“所以今天我把话放在前头说清楚,省得往后绕。这个孩子,我要。”
拓跋烈的脸沉下来了。
“朕不让你要。”
“你不准也不行。”宋辞说,“这事不由你。怀胎的是我,五成里押上命的是我。太医的话我听全了,险,我知道比你细。可正因为知道得细,我才说我要。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,肾伤是冬深的时候犯,往后六个月是夏秋,是我一年里最稳的时候。宁太医说五成,那五成里头,有三成是白搭进去的,是把冬天坐月子的凶险也算进去了。真到了产期避冬、方子跟得上,这一胎未必是搏命,是七成往上。”
“七成也还差三成。”拓跋烈的声音压着,“宋辞,朕给你算过账。你三十四了,这一胎过后,无论成不成,你都不能再有。成了,你往后十年拖着亏空的身体理事;不成,”他停住了,没说下去。
“不成,我就少活几年。”宋辞替他说了,“陛下,我的命,从假死那十九天起,就是多出来的。多出来的命,添在一个孩子身上,我认为值。这笔账你别跟我算,你算不过我,我验尸验了半辈子,账上死过多少人我笔笔清楚,我自己的死数,我自己敢认。”
“朕不要你认!”拓跋烈的声音抬起来了,抬起来之后又被他自己压下去。舱里静了。
宋辞看着他,放缓了声:“陛下,我不是来求你准的。我是来告诉你的。要这个孩子,是我定的,方子是太医定的,你手里没有一票。我能给你的,是让你知道,知道完了,这一路你别拦。拦不了的事,拦着,两个人都受罪。”
两个人又僵了一阵。宋辞不退,拓跋烈也不退。最后是拓跋烈先软了。
他软下来的方式很笨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跟前,弯下腰,把脸埋在她膝上,埋着,半天没动。宋辞的手抬起来,落在他后颈上,也半天没动。
过了很久,他从她膝上发出一句话,声音闷着,不成个帝王的调子。
“你要是出事,朕怎么办。”
宋辞的手在他后颈上按了按。
“那就别让我出事。”她说,“从明日起,你把批不完的文书挪到这条船上来批。我坐得住的地方你坐得住,我吃药的时候你盯着,宁太医换方子你过目。你不是拦我的人,你是看着那五成变七成的人。这个差,全天下只你一个做得。”
拓跋烈从她膝上抬起头来,眼睛红的。他没应话,坐回去了,坐了半晌,闷声说了一句:“水路再放慢。一天走一个时辰。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宋辞说,“放太慢,秋天前到不了建康,我要在宫里生产,不能在船上。”
“一个半时辰。”他说。
“两个。”
“……两个就两个。”
船队第二天照旧开行。石沓往档上录这一天的事,录了两行。第一行录旨意:归途改水路,日行两个时辰。第二行他犹豫了一下,只录了半句:皇后有孕三月,医案在册。
录完他把档本合上,去舱外透气。船头站着一个女官,正把煎剩的药渣往香炉里倒,那是宁太医新改的方子,照规矩,药渣不入水,要焚。石沓看了一眼,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。
舱里,宋辞靠在榻上,手里捏着那副新方子,一味一味地过。过到一半,她把方子折起来,交给覃娘收好,闭眼歇了。船在水上慢慢地走,两岸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