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八,宋辞发动了。
比算的日子早了六天。宁太医早备着这一日,产房设在坤宁宫的偏殿,他半个月前就住进了宫里待命,朔州随行回来的那位老医官也一并留在了建康,接生的稳婆选了三回,定下两个经验最老的。
可真开了产程,还是出了岔子。
胎儿的位置不正,脚先露了一线。稳婆的脸当场就变了,两位太医关起门换方案。头一回方案,服催产的药,两个时辰,产程推进了不到一指。第二回,改药,加重了量,宫缩来得急,宋辞疼得把床栏都攥白了,可胎位还是卡着。第三回换方案的时候,老医官的手已经开始抖了——他知道第三回再不行,就得在保大保小里做抉择,这个抉择,从前他在民间接生时做过三回,三回都是一尸两命里的选法。
初更开始,拖到次日午后,十九个时辰。
第三回方案定下来的时候,是宋辞自己定的。
她躺在产床上,汗把头发浸透了,可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出来的。她跟老医官说:“不要保大,也不要保小。你听我的,按我的法子来。成了,大和小都在;不成,我认。你按你的法子来,成的是一半,不成的是全部。”
老医官愣着。宁太医也愣着。
“头一条。”宋辞说,“这屋里所有人,从这一刻起,不许再碰别的任何东西。手用烈酒洗,洗到肘,洗完只在煮沸过的布里擦。剪子、布巾、盆,全泡进滚水里煮,煮够一炷香再拿出来用。接生的人头上包布,口鼻隔三层布,不许对着产口喘气、说话。”
“娘娘,这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她说,“为什么,我没力气解释。你只记一条,照这条做,大人和孩子事后发热的危险,去一半。”
老医官和宁太医对看了一眼,谁也听不懂道理,可他们两个都跟着宋辞办过差,吴郡的尸坑、学塾的防疫,这位娘娘说的话听不懂的时候,也多半是对的。照做了。两个稳婆的袖子挽起来,酒从手腕浇到肘,满屋的酒气。
“第二条。”宋辞说,“胎位不正,得用手正过来。手伸进去,寻孩子的脚,把胎位转顺了再等宫缩。这一步,我只能口述,动手得是你们。老医官的手最稳,你来。易先生的手艺,你承了七成。”
老医官的手抖得握不住。
“你今天抖,是怕担干系。”宋辞说,“我把干系担走,这法子是我定的,出了事,罪在我。你只管把手伸稳。伸进去以后听我的口令,一步一步来,我说停你停。宁太医,你在我头边,我喊口令你传,我力气不够的时候,你替我盯着每一步照不照规矩。”
老医官闭了闭眼,把酒再浇了一遍手,上去了。
那一炷香,产房外的人后来都说,是这辈子最难熬的一炷香。拓跋烈就在外间的门口站着,谁劝也不挪。里面宋辞的声音一阵一阵,口令一个一个地传,“左边,往上半寸。”“停。”“等下一阵,跟着阵走。”“慢。”口令夹着宫缩的间隙,断断续续,可一直没停。
未时三刻,孩子的脚先出来了。之后是身子。之后是头。
生下来的时候,不哭。
满屋子的人都僵住了。稳婆把孩子倒提着拍了两下,没声。老医官的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里头宋辞的声音又起来了,比先前弱,可还是那一个字一个字的调子。
“放平。拍脚心,用两根指头,用点力,拍。”
稳婆拍了。两下,三下。孩子还是没声。
“口鼻里有东西堵着。拿干净布裹住手指,伸进去,一点一点带出来。别用嘴吸,谁也别用嘴,都用布。”
宁太医裹了布,上手,从孩子的口鼻里带出一团黏的东西。孩子还是没声。
产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。外间的拓跋烈往前抢了半步,被门槛绊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。
宋辞的声音又传出来。
“最后一步。对着孩子的嘴,吹气。不是喘气,是吹,把你肺里的气渡给他,三四下,轻着点,孩子的肺嫩。”
宁太医愣了半息。这一步,他在任何医书上都没读到过。他俯下身,照做了。一下,两下。
第三下吹完,孩子的胸口抽了一下。
第四下吹完,孩子哭了。
哭声很细,很哑,像小猫叫,可它是哭。两个稳婆当场跪下去了,宁太医也跪了,老医官跪得最慢,跪下去的时候眼泪已经淌到下巴。满屋子的人跪了一地,只有床上那个动不了的人还平躺着,躺着,胸口起伏得很快。
“剪脐。”宋辞的声音说,“剪子煮过的那把。离肚脐两指,缠线,缠两道再剪。剪完,孩子给我看一眼。”
是个儿子。
这也是宋辞跟拓跋烈的孩子里,唯一活下来的一个。此前她有过三个。头一个四个月上流了,那一年是梁宫里最难的一年;第二个五个月早产,没撑过三天;第三个生下来就没气,连哭都没哭出一声,稳婆用布包走了。那几个夜里拓跋烈怎么熬的,宫里没人敢提,只知道归途船上那句“朕这辈子杀的人够多了”,说的时候,手底下压着的,就是那三个孩子的账。
这一回,孩子哭了。
拓跋烈进产房的时候,酒气还没散。他走到床边,什么话都没说出来,蹲下去,握住她的手。握了很久,指头都在抖。宋辞看着他,扯了一下嘴角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看见没有。按我的法子,两个都在。”
洗三那天,是十月廿一。
来的人很多。宫里的、署里的、朝上的,都递了贺。素心从江南赶回来,她是女官司的老人,如今在江南主持学塾,进殿的时候先去看孩子,再去看宋辞,看着看着,眼圈红了,被宋辞一句话止住:“红什么,坐下说话。孩子哪儿好看哪儿不好看,说给我听,我看不见自己生的这个。”
拓跋宏也来了。
他刚满十五,如今是太学生,一身青衫,进门行礼的时候动作还是孩子的动作,规规矩矩,底下却站不住。拓跋烈把孩子抱给他:“你是哥哥。抱一下。”
拓跋宏伸手接了,接的姿势全错,两只胳膊平端着,端得笔直,跟端一摞书似的,不敢晃,也不敢低头看。孩子在他臂弯里扭了一下,他整个人僵住,小声求助:“父皇,他……他动了。”
“动了就动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他不是文书。”
满殿的人都笑了。素心过去,教他换了个抱法,让孩子的头枕在他臂上。拓跋宏低头看了很久,看着那张皱红的小脸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比我生下来的时候,命好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这话没人接。他是知道的,知道他前面那三个,一个都没留下。
孩子的名,是拓跋烈定的:拓跋念安。
两个字什么意思,没人解释,也不用解释。
洗三过了,宋辞在产床上躺了七天,动不了。
产程太长,伤了元气,肾上的旧亏又叠了一层,宁太医的脉案一天比一天厚。七天里宫务、署务一概不许递进来,拓跋烈下的令,谁递办谁。
第七天,她能坐起来了。
坐起来的头一件事,是要纸笔。覃娘以为她要写谢恩的表,产后照例有一道,谢天地、谢祖宗、谢太医。纸笔递上去,宋辞靠坐在榻上,一笔一笔写的不是表。
写的是一张方子。
从十月十八初更写起:产程几时开始,胎位不正的征象是什么;三回方案各是什么、各败在哪;酒洗手的法子,怎么洗、洗到哪;手入产道正胎位,口令怎么下、分几步;孩子不哭,拍脚心、裹布探口鼻、渡气,一步一步,各怎么做、各败了怎么办;脐带两指缠两道再剪。所有用过的手法写,所有失败过的地方也写,第三回方案里加重药量那一步,她后头注了四个字:“险,慎用。”渡气那一条,她注得最细,写了三遍才成。
从午后写到掌灯。写完,她把纸吹干了,交给候在殿外的骨语堂女官,就是当年教出来的那批人里如今管医档的一个。
“誊三份。”她说,“一份归骨语堂的档,一份送太医署,一份印出去,江南北边各州府的医官、稳婆,人手一份。往后照这个办。”
女官捧着纸,手也有点抖:“娘娘,这……”
“这是我最后一次生孩子。”宋辞说,“我的账,结在这了。这张方子,往后救的是别人的命。天下多少妇人,产床上过的是我前几天过的那种夜,可她们没有宁太医,没有老医官,只有等。把这张方子传下去,她们那儿的十九个时辰,能短一点,能多活几个。”
女官应了,捧着纸退出去。走到殿门口,被守在那儿的拓跋宏看见,他刚从太学下学过来给弟弟看一眼。女官给他看了一眼那纸,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完站在门口没动,过了半晌,说了一句:
“回头给我也誊一份。我拿到太学去,叫医斋的博士讲。”
殿里,覃娘端药进来,宋辞接过碗,喝了一口,皱了下眉,药比前几天更苦,宁太医往里添了两味。她皱完眉,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,把空碗递回去,靠在榻上阖眼歇了。窗外有乳母抱着孩子过廊,很轻的一声啼,又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