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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0章 岁除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293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承明二年的最后一天,宫里摆了一桌很小的年夜饭。

小到不合规矩。按例,岁除当夜该有大宴,百官命妇入殿,钟磬齐作,可今年的大宴被拓跋烈自己免了,理由是国库新定,宴钱折成北边三道的冬衣。剩下的,就是坤宁宫偏殿里这一桌:帝后、拓跋宏、石沓、程佑安、顾衍,加上抱着念安的奶娘,拢共六个人半,一张桌子坐得下。

宋辞产后两月,坐得久了腰还是吃力,饭吃到一半就靠在了榻上。菜是家常的菜,一只蒸鱼,一盅炖汤,几样素菜,一壶不加头的酒。这种摆法,六个人都松快。

“头一回吃这么小的年饭。”顾衍说,“老朽在梁朝的时候,岁除的光禄寺要忙一个月。”

“忙一个月,忙出来的是排场。”拓跋烈给他斟酒,“排场留不住。今年这一桌,往后史官怎么写,随他。”

席间说话,说的都是这一年的事。

这一年是拓跋宏入太学的第一年。腊月里大考,他考了个中等,不算出众。拓跋烈问起,他放下筷子,说考得不好,但这一年做了一件别的事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上了一道条陈。”拓跋宏说,“改我自己那道。”

当年“六条条陈”是他提出的六件事,其中第五条是“许北边子弟入太学”。这一条早就行了。今年,他把第五条改了,改成请朝廷诏诸州县设立“伤备学”,每一县出两个人,官费供学,学验伤、防疫、止血包扎,学成回本县,教乡医、村老。

“为什么改?”程佑安问。

拓跋宏答的理由只有一句。

“这三年的仗,死的人里有一半以上,不是死在刀上的。”

桌上静了一下。他说的是乌桓这一仗、吴郡那一案、还有朔州的疫。刀下死的,账上有数;刀外死的,伤口烂的、水喝坏的、冻死的、疫走的,这些散在各县的档册里,从来没人归拢过。他在太学里读北边的档,越读越读不下去。

“县里两个人,学什么?”拓跋烈问。

“学我母亲的那些法子。”拓跋宏说得很直,“酒洗手,滚水煮布,伤口怎么裹怎么看。这些法子如今在骨语堂、在太医署,都在州府这一层。县这一层没有。一个村里的人伤了,最近的会治的人在百里外。伤备学就是把百里缩成十里。这一条不要钱,不要兵,只要每一县出两个人、两年工夫。”

拓跋烈没当场应,转头看榻上的人。宋辞听着,这时候说了一句:“法子我来教。教材就用骨语堂现成的,我让人编一个县用的简本,删掉只有仵作用得着的,留下的就是县医该会的。”

“准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明年开春,先在江州、朔州两州试行,行了再推。”

拓跋宏起身谢恩,坐下的时候碰倒了筷子,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石沓在旁边看着他笑。

这一年还有两个人要提。

一个是程佑安。老丞相腊月上请辞的表,写的理由是年纪大了,七十有三,腿脚不济。可桌上的都是知道内情的人,真正的原因是眼睛。他的内障入秋后重了,看文书要凑到鼻尖,奏本上的字已经认不全。他自己说的:“批不准的奏本,就不该再批。”

他请辞得体面,朝廷也还得体面,加了一串荣衔,辞表却留中未批——致仕未准。儿孙这一年都随他安顿了下来:一个儿子进了骨语堂做学徒,验尸的手艺学得慢,可肯熬;一个女儿成了首批女官之一,在江南办疫防,这一年办得有模有样。

“我这一家子。”程佑安喝了一盅酒,慢慢说,“当年北上的时候,我以为是要去看一个新朝廷。住了三年才明白,我们全家,是进了一所学塾。小的学认字,老的学睁眼。”

“丞相还看得见吗?”拓跋宏冒失地问了一句。

“看不太见了。”程佑安笑,“可不打紧。看不清的时候,就听。这三年建康的声音,比梁朝那些年好听。梁朝的街上是丝竹,如今建康的街上,是印书局的印机,一天到晚响。”

另一个是顾衍。

他自渡江前便领江南安抚使,迄今年久,这回借着年夜饭,向朝廷提了一个条件——他要一件东西,不是钱,不是人。

他要设一个“南北译署”。

“老朽接了安抚使,先要办的就是这一件。”他在饭桌上说,语气极冷静,跟谈一件寻常公事一样,“这三年,北边改的旧案文书,拢共一万一千多件。每一件里头,都撞过同一堵墙,南北的词不一样。北边说‘屯户’,江南的册上叫‘佃丁’;北边说‘抚恤’,江南写‘赈给’,名不同,实则一回事,可两边的官对着文书,各自认各自的死理,一个案子能拖半年。打仗那十年,死的人里头,有一部分就是死在这些让两边互相看不懂的词上,粮令传错了地方,兵册抄错了名,一错就是一队人。”

“我要的,是把这三年改过的所有旧案文书翻一遍,把南北对不上的词,一个一个对齐,编成一套词表。这套词表发到两边的州县,往后文书往来,词出同表。词一样了,话才能通。”

“要多少人?”

“先要八个书吏,三年。”顾衍说,“三年编成,往后用两百年。”

后来这句话应验了。两百年间,这套词表刻了十一版,南北方官吏的往来文书、商契、律条,全从这套表上出。这是后话,当年的年夜饭桌上,只议了半刻,拓跋烈准了。

“词表的事,署里配合。”宋辞在榻上说,“骨语堂验尸的词,南北差得最远,同一种伤,两边四五种叫法,验单对不上。这一块我们出。”

顾衍拱手应了,端起酒盅:“那老朽借娘娘一行字。词表的头一页,想请娘娘题。”

“头一页留白。”宋辞说,“词表是天下人共用的东西,不题名。你题‘南北通用’四个字就够了。”

饭吃到一半,念安哭了。

不是饿,是闹觉,两个月的娃娃,一入夜就闹。奶娘起身要抱,拓跋烈摆了摆手,自己接过来了。

于是这一桌人看见了一桩奇景:当今皇帝,一只胳膊托着孩子,在殿上走来走去,一步一晃,晃的节奏极匀。念安在他臂弯里哭着,哭着哭着声音小了,小到只剩哼哼。拓跋烈不停步,他清楚一停孩子就醒,就接着走,绕着那张桌子,一圈,又一圈。

程佑安眼睛看不清,听脚步声听了半天,问:“陛下在做什么?”

“哄孩子。”石沓答。

“哦。”程佑安点点头,朝着脚步声的方向举了举酒盅,“老朽给陛下贺一盏。这一盏,贺的不是江山。”

拓跋烈抱着孩子,没法还礼,就朝他那边点了点头,接着走。走了很久,一炷香的工夫,念安彻底睡了,小脸埋在他臂弯里,呼吸匀匀的。他还是不敢坐,站着,用一只手轻轻压着孩子的襁褓边。

宋辞靠在榻上,看着他走,看了一阵。

忽然她开口了。说的一句话,让满桌的人都停了筷子。

“我跟你要一样东西。”

拓跋烈的脚步顿住。“什么?”

“明年开春,我要回一趟朔州。”她说,“带着孩子,走一趟我当年和亲进来的那条路。”

殿里静了。桌上没人接话,这话什么分量,几个人都清楚——那条路,是当年她以和亲之名、孤身入北的路。九死一生走出来的一条路,如今她要带着孩子,重新走一遍。

拓跋烈抱着孩子的手停了一下。怀里的念安哼了一声,他拍了拍,等着孩子睡沉了,才回话。

答得很短。

“朕陪你去。”

说完这句,他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睡熟的孩子,又补了一句,声音放得更低:“走慢点。三个月的路,我们走半年。”

宋辞点了头,没再说话。石沓取出随身的档本,蘸了墨,在岁除这一页的末尾记了一行。殿外的宫人开始贴桃符,浆糊的气味顺着门缝飘进来。奶娘上前,轻手轻脚地把念安从皇帝臂弯里接过去,拓跋烈的手臂直起来的时候,僵得抬了半天才抬到位,殿上的人都低头吃饭,没人笑出声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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