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三年正月,朝廷设了一个新衙门:惠民政署。
这个衙门,是新朝立的第一个专门管活人的衙门。之前的骨语堂,验的是死人,为死者翻案;这回反过来了,政署管的全是活着喘气的人,管他们病了有没有药,死了有没有棺,孩子丢了有没有人养。
设署的折子,年前就拟好了。正月十五,拓跋烈在朝上宣布立署,满朝安静了一阵,有人称颂,有人心里打鼓——打鼓的是户部:新衙门,就得有新的钱。
署设四事。
第一,养济。凡鳏寡孤独、残疾不能自存者,官给口粮,按月发。
第二,安济坊。凡贫病无力就医者,官给医药,各州县设坊,坐堂的医官从太医署和骨语堂出。
第三,漏泽园。凡无主尸身与贫不能葬者,官给棺地,一块坟地,一口薄棺,葬了记名。
第四,慈幼。凡弃婴孤儿,官给乳养,雇乳母收养,长到七岁,送学塾。
这四条,朝上年纪大的官员听着耳熟。前朝有,大梁有,再往前数三百年也有。养济院、安济坊、漏泽园、慈幼局,名字换来换去,条文章程都在旧会典里躺着。可旧会典里的这四条,十个朝代九个是空文,写在纸上,贴在墙上,底下没有人、没有钱,饿死的照样饿死,病死的照样病死。
宋辞知道这个。所以立署的章程拟完,她做了三件事,三件让旧条文不至于再空转的事。
第一件,最关键,管钱。
旧制的写法是“地方自筹”,四个字,听着像是把事交给了地方,实际是把事交给了没有。州县的钱从哪里来?正税不够用的年成,谁肯掏钱养不相干的人。所以三百年的漏泽园,十个里九个是块空地,牌匾挂着,地荒着。
宋辞把这一条改了。四事的经费,从地方自筹改成户部直接拨,走单独的一笔,各省设专册。并且她加了一条律:这笔钱不得挪用,挪用的罪,与贪墨军饷同。
这一条在朝上争了三天。户部的人说,专款直拨,册子要多立一层,户部的官要多担一重干系。宋辞在朝上就回了一句:“册子多一层,官多担一重干系,所以挪不动。你们怕担干系,正好,这一笔钱要的就是你们怕。”
钱这一关过了。
第二件,管账。
她规定,四事的账目,每年张榜一次。榜文贴在各州县政署分署的门口,钱收了多少,发到哪一县、养了几人、施了几药,一笔一笔写清,任何人可以抄,抄了带走不算罪。她还让骨语堂的女官配合着刻了版,榜文印出来,分送各州的书院和学塾,学塾的先生领着学生念。
这一条也有人反对,说账目张榜,州县官的脸面不好看。宋辞说:“脸面是私账养出来的。官账干净的人,不怕榜。”
第三件,最狠,管人。
她给四事各设了一个数:养济人数、施药人数、葬埋人数、收养人数。这个数,每季报一次,从县报到州,从州报到京。报不上来的主官,就地免职,不等查,先免。
这一条一宣,朝上炸了。有老臣出列,说施政以宽,以数考官,是苛政。说尧舜之世也没这么数着人头做官的。还有人说得更重:季季要数,县官都去凑数了,政事本末倒置。
宋辞在帝侧坐着,听完,起身,答了一段话。
“从前也有这些条文。”她说,“纸上的条文,三百年来一个字没少过。为什么没人管?因为没有人被逼着回答几个问题,今年你的县里,饿死了多少,病死了多少,葬不起的有多少,弃在路边的孩子有多少。这几个问题,从前的官从来不用答,因为没人问。年成好,是他的功;人死了,是天数。官做三年,升迁的考语上写的是钱粮完不完、词讼清不清,没有一个字写人。”
“如今我把这几个问题挂在他们脖子上,一季问一回。”她说,“答得上来的,是好官。答不上来的,答不上来只有两种,一是他没去看,二是他看了不管。这两种人,我要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住。诸位说这是苛政。我验过三万具尸首,我可以告诉诸位,什么是苛政——让人无声无息地死、死了没人记账,这才叫苛政。逼着官数人头,不叫。”
那位老臣没再出列。
三件事立完,政署的事就转起来了。顾衍以江南安抚使的身份兼领了政署首任督办,他要的还是那一套:账册、词表、南北通行的文书。覃娘从骨语堂的女官里选了三十人,派进政署各房,专管四事的档。
正月末,政署的章程颁行天下。宋辞亲自写的序,序很短,就几句:
“此署所管,皆是活人。活人的账,比死人的难记,死人不会再变,活人今夜有粮、明夜没粮。所以这四本账,一季一清,一年一榜。挂榜那天,署门口的人群多不多,就是这本账真不真。”
头一年,是这么过去的。
各州县的数,头一季报上来,缺的缺、乱的乱,免了十一个县官。第二季度,数齐了,可宋辞让人抽查了三州,查出两州凑数,又免了两个州官。第三季度起,数才慢慢成了真的。
到了腊月,第一年的总账汇到京里。
四个数:养济三万七千一百二十人;施药十一万四千余人;葬埋四万三千余口;收养孤儿六千八百余人。
这份数呈上去的时候,是腊月廿三,拓跋烈在御书房,宋辞在旁边整理念安的冬衣单子,孩子两个多月,正是见风就长的时候,冬衣一件一件添。
拓跋烈拿着那份数看了很久。看了两遍,又翻回去看第一页,看完了,没说话,又看第三遍。
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这几个数,从前是多少?”
宋辞手上没停,答得很平。
“从前是零。”
“零?”
“零。”她把一件小袄搁到单子上头,“不是没人做,是没人记。三百年来,养济院也养过人,安济坊也施过药,可养了多少、施了多少,没有一本账。一个县官施过一回粥,报上来的考语是‘仁政’,施了一回,一个‘仁’字。天下每一年病死的贫民,十万往里数,十万个人,四事里没有一笔。死了就死了,档上干净得很。”
“从前的官册上,人死是干净的吗?”拓跋烈又问。
“最干净。”宋辞说,“我验尸验了半辈子,见过的档,没有一个朝代的官册,比死人名册更干净。所以骨语堂做的事,是把死人一个一个找回来记账。政署做的,是抢在人死之前记账。这两本账,一头一尾,接上了。”
拓跋烈把那份数放下,放得很慢。
“三万七、十一万四、四万三、六千八。”他念了一遍,转头看她,“一年,这些人不死了、不弃了。往后每年一报,十年之后,这几个数念下来,是多大的一串。”
“所以四个数每年一报。”宋辞说,“陛下要是有闲,往后每年腊月,亲手把这四个数念给史官听一遍。史官记的,往后就是国史里的一页。从前国史里只有打仗、赈灾、河工,没有这一页。从今年起有了。”
拓跋烈点了头。当天他就把史官召了来,就着那份数,念了一遍,史官落笔记录。写完了,他让史官把那页草稿拿给他看,看了很久,在末尾添了一个字——他没让人代笔,自己蘸了朱砂,在页边押了一个“烈”字。
押完,他把那页纸递还给史官,说了一句:“往后每年这一页,朕都押。朕在哪一年没押,你们就去查,那一年政署出了什么事。”
史官捧着纸退下去了。窗外天擦黑,宫人进来点灯,念安在里间哭了,奶娘去抱,抱起来还是哭。宋辞起身进里间,从奶娘怀里接过来,孩子在她怀里挣了两下,找到位置,不哭了。拓跋烈站在外间听了听,回头对跟着的覃娘说:“去热一盅汤,她喂完得垫一口。”
覃娘应声去了。御书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案上那四个数压在镇纸底下,纸角被穿堂风掀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