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新附军编成,一共九万七千人。
各营混编到位,饷册归一,考功归一。编完之后第一件事,不是操练,是清账,清的是这九万七千人里,谁身上背过人命。
这件事的起因是江南的状子。改编的文书发下去,各州递上来的陈情书雪片一样,多是江南百姓告的:某营某队某人,当年在梁末的乱兵里做过什么,杀过谁家的人,抄过谁家的门,如今换了一身燕军的号衣,还在领饷。状子递到政署,政署报进宫里,宋辞亲自接了这件事。
她给的清账办法,画了三条线:战场杀敌的不算,两军对阵,刀对刀,各安天命,这本账不算。要清的是三样——杀过降卒的、杀过百姓的、参与过清洗抄家的。这三样,无论当年奉的是谁的令,一律入册。
办法发下去,各营自查加互查,骨语堂派了三十名女官下江南核档,人命案子对上当年州县的尸格旧档,一条一条核。核了一个月,三类分出来,共一千七百余人。
九万七千人里的一千七百人。
处置的办法一议,朝上和地方都炸了。吵得最凶的主张很简单:全部处死,以安民愤。江南各州的状子上写得明白,血债血偿。朝里也有人力挺,说新附军立信当以严,这一千七百人不杀,往后军纪立不起来。
宋辞反对。她把一千七百人分了四等。
第一等,亲手杀人的四百一十二人,问罪,交三司核案,该斩的斩,该流的流,一个一个核,一个一个判。第二等,胁从的一千一百余人,不问死罪,编入屯田,三代不得应试,罪及本人,殃不及身家性命。第三等,主动出首的三百余人,自己站出来认的,减罪一等,屯田两年可归农。第四等,隐瞒而被检举的一百余人,加重,与第一等同办。
这四等一出来,骂声比先前更凶。
骂得最凶的,反倒是江南百姓。各地茶楼里的话很难听,说什么皇后心慈,四百多条人命换一千七百条,拿百姓的血做人情。苏州有几个死了全家的,抬着状纸在府衙前跪了三天。连惠民政署门口张榜的四个数,都有人当面冷笑:“死人记得这么清,杀人犯倒留着一千多条命。”
宋辞没有跟人辩论。她在江南各州贴了一张告示,政署的榜文规格,印书局印的,各州府县每一处城门贴一张。告示不长,把四等处置的章程写了,末尾解释了三句话。
头一句写的是为什么要分等:一千七百人里,拿刀的和被逼递刀的,罪不一样,混在一处杀,是拿国法撒气,不是拿国法断案。
第二句写的是为什么胁从者留命:杀过人的营伍里,什长递刀你不敢不接的兵,江南各营里数以万计,杀尽这一千七百,明日各营人人自危,新附军九万人顷刻就散。
第三句写得最重,落笔是这样的:
“一次杀尽,人人称快;此后百年,人人相告。诸位的子弟若有一日握刀,我希望他握刀的时候,心里知道有人替他算过这笔账,知道什么账该偿,什么账该怎么偿。今日我若图快意,一刀切尽,百年之后你们的子弟握刀,没有人教过他算,只有人教过他杀。”
告示贴出去,骂声没停,但低了。有读书人在榜前抄录,抄完了自己念,念到第三句,站了半天。
最难的一次冲突,发生在苏州。
五月初,问罪的名单核完,四百一十二人的案卷从苏州营里提人。提人那天出了事:数百名死者家属得了信,从四乡八镇赶到,把军营的大门堵了。人群里有白头的,有拄拐的,有抱着牌位的,喊的话就一句:把人交出来,国法判得太轻,我们自己判。
营门守军列了队,不敢动。僵了半天,人群开始推栅栏,有人捡了石头往里扔。营里的校尉请令弹压,令还没下,贺兰都到了。
裴无咎劝他绕后门进营,贺兰都摆手。他就在营门外下的马,下了马,把盔甲卸了,头盔、护心、佩刀,一件一件解下来交给亲兵,只穿一身单衣,走进了人群。
人群先是往后缩,围出一个圈。他走到圈中间,跪下去了。
跪在地上,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可前面的人听清了,一句一句往后传。
“诸位的亲人死了,罪在他们。他们按国法办,一个也跑不了。今天诸位要打,就打我,我是统兵的,兵身上的罪,我领一半。打死我,这四百人还是得按国法办。”
人群静了一阵,然后炸了。骂声、哭声、有人喊他的名字问他是谁、有人朝他扔土块。他跪着不动。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,看他的脸看了半天,忽然放声哭,哭着朝他喊:“我儿子死那年十九岁,你跪着,他能活吗?”
贺兰都答:“活不回来。娘娘告示上写了,这笔账偿不回来,只能算清。您要打我,打。打完,案子照办,四百一十二人,一个不少地审。”
老妇人没打他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挤出人群走了。她一走,人群像泄了气,骂声稀了,三三两两地散。散的时候,一个汉子从侧面过来,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,吐完就走了。
贺兰都跪在原地没动,也没擦。
人群散尽了,亲兵上来扶他,他起身,脸上挂着那口唾沫,走进营门。裴无咎在门里等着,看见他这副样子,递了块布过去。他没接。
“不用擦。”他说,“留着走一段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里走,走过校场,走过列队的兵。走到中军帐前,他才用袖子抹了一把脸,抹完,跟裴无咎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一辈子打得最狠的一仗,不是在江上。”
裴无咎没接话。当夜,苏州营提人的差事办完了,四百一十二人锁押上船,解往三司。船开的时候,码头上没有人送,也没有人堵了,只有几个老人远远站着,站到船拐过河湾。
覃娘随女官核档全程在场,回京复命的时候,把苏州这一日原样报给了宋辞,包括那一口没擦的唾沫。宋辞听完,沉默了一阵,说了一句:“记档。这一笔不记功,也不记罪,就记事。往后有人问新附军这笔账清得公不公,把这一日翻出来给他看。”
覃娘应了,在档上写:承明三年五月初七,苏州营前,贺兰都卸甲跪人群,受唾不拭,营门得解,四百一十二人依律解审。写完她合上档本,窗外天已经黑透了,政署的榜文还贴在门外的墙上,风掀着纸角,一掀一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