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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7章 纯血之说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1882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“纯血”这个说法,是五月底起来的,到六月,已经公开化了。

说公开化,是不再只在小圈子里讲。北边三家老贵族的门客,在京城和北边各州的茶楼里公开地讲;江南世族里押注的那几家的清客,也在江南的书院里含含糊糊地讲。话不长,就几个字,来回地讲:大燕的储君,血要纯。

这套话的流行,走的是三部曲,一步比一步熟练。

第一步,讲道理。他们说,大燕自太祖以来,诸大汗之位,从不曾由外族之母所出者继之,这是祖制,白纸黑字写在北边的老档里。这话半真半假,北边老档里的确没有过汉女所出的汗位继承,可那不是因为祖制禁止,是因为此前从没有汉女做到皇后的。可这话一出口,读书少的人听不出来,只当是规矩。

第二步,讲灾异。六月初三,建康一场大雷雨,雷劈了太庙院里的一棵老柏,劈掉半边树冠。第三天,城里就有了话:天示。天不满这个储君的人选,所以劈太庙的树。这话传得快,因为雷是人人亲耳听见的,树是人人亲眼看见的,谣言搭上真事,比空口白话快十倍。太常寺的官员去勘了树,回禀说是树身本有雷纹旧痕,当年就劈过一回,这话也传了,可传不过“天示”两个字。

第三步,讲人心。这是最毒的一步。

他们放出话说,北边的兵,不愿意为一个汉人之子拼命。说兵心里认的是拓跋家的血,储君的血里掺了汉血,往后边关有战事,兵凭什么卖命。

这一步毒在哪里?毒在它把问题推给了“兵”。道理可以辩,灾异可以勘,可兵不会出来辩白。九万新附军、十几万北军,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说“我愿意”——说了也是被人安排的,不说就是默认。用一个不会说话的群体当理由,这个理由就立于不败之地。

六月初,宫里连着三日议事,枢密和兵部都请拓跋烈出面申饬。拓跋烈不动。他下的令只有一条:让骨语堂和政署的女官,把北边三十年来的军籍户册,全数调档入京。

覃娘领人核档核了二十天。这一个多月里,“纯血”的话越说越野,说的人越来越公开,北边老亲王在一次宗室宴上,当着几十位宾客的面,把“祖制”两个字说了三遍。所有人都看着皇帝,皇帝不说话,由着这些话说满了一个月。

有人说皇帝是怂了。有人说皇帝在等选秀。北边三家的名册又递了一次,这一次没提储君,只提“广子嗣”。

六月底,军籍户册核完。当月最后一场大朝,拓跋烈当廷公布了一个数。

他没辩祖制,没辩雷劈的树,也没替兵说话。他让殿前官当众宣读的,是户口册上的一个数字:过去三十年,北边军中与江南通婚的户数,四千三百余户。

四千三百余户。每户按两口算,加上子女,牵涉的人口以万计。这个数字宣读的时候,满殿先是没反应过来,接着嗡的一声炸了。

炸开之后,人人心里都算出了同一笔账:这四千三百户,散在北军各营,从什长到都尉,从火头军到老卒,一旦“血统”这个东西真的较起真来,这些人家的妻,是“外族之母”;这些人家的儿子,是“不纯之血”。北军一共多少户?粗粗一算,至少四分之一的军中家庭,沾在这个数里。

而那些鼓吹纯血最起劲的人,北边老贵族三家、旧部两家、江南押注的世族,家谱往上一翻,姻亲里多半就躺着这么一门亲。老亲王自己的女儿,嫁的就是一位江南籍的粮道官员。

这个数字一出,“纯血”两个字当场就废了。当日散朝之前,老亲王告了病,一连三日没出门。三家递话的门客,一夜之间在茶楼里换了话题。六月初还满城飞的“天示”,六月底没人再提。

数字宣完,拓跋烈当廷说了话。话极短。

“朕不问血。朕问的是谁替朕打仗,谁替朕种地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目光从北边那几位脸上扫过去,又加了一句。

“下一次再有人说这个话,让他自己先报家门,报完了自己家的姻亲名册,再开口。”

说完这句,他起身退朝,没给任何人接话的机会。

散朝之后,御书房,只留了顾衍一个人奏对。

“这个数,是娘娘的法子。”拓跋烈说,“朕原本想下罪己诏,把祖制的事辩清。娘娘拦了,说辩不动,道理辩赢了,人心里的那点东西还在。她让朕拿册子说话。册子不跟人吵,册子只把账摊开。”

顾衍拱手:“娘娘这一手,比一百道诏书管用。老朽编词表的时候悟过一个理,跟这个相通——两边的官吵词的对错,吵十年吵不完;把两边的文书对齐了给他看,三个月就没人吵了。人不怕道理,人怕自己家的账被摊在太阳底下。”

“可有一点,老朽斗胆提醒陛下。”他接着说,“这四千三百户的册子,如今是武器。武器护得了皇子,也能反过来伤人。往后若有人拿这本册子清算了别人,倒打一耙说谁谁家的血不纯,也是这本册子开的头。陛下得给它立个用法:它只用于堵‘纯血’的嘴,不用于查任何人的血。这一条,最好写进档,往后谁想翻这本册子作别的用,都得先过陛下这一关。”

拓跋烈听完,沉了半晌,点头。

“写。”他说,“传覃娘,把顾老这句话记档。”

覃娘进来记录的时候,宋辞也到了,她在殿外听到了末尾几句。顾衍起身要行礼,她摆了摆手。

“顾老这一条补得好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都没想全。我出这个数的时候,想的是救火,没想过这本册子往后会落到什么人手里。刀递出去,得连鞘一起递,鞘就是你方才说的那条规矩。”

顾衍摇头:“娘娘过谦。老朽只是编词表的,见惯了词被用歪。娘娘这一刀切得准——是陛下收刀收得稳。”

殿里的人都笑了一下。宋辞走到案前,把那份四千三百户的册档拿起来翻了翻,翻到末尾,对覃娘说:

“档归档,另抄一份送东宫值房,跟念安起居档放在一处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一类的风,往后还会刮。让它刮到孩子的档里来,让它知道这个数早就在档上等着它了。”

覃娘应了,抱着档本出去。天刚黑,宫道上灯笼一盏一盏点起来,值夜的女官往东宫去了,脚步声在宫墙上轻轻荡了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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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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