审奶娘是在当夜。
东宫偏殿清了场,太医全数退出去,只留宋辞、覃娘、两名架着张氏的女官,和半个时辰后赶到的拓跋烈。殿门关上,摇篮搬去了外间,孩子已经睡下了——停了那口奶,加上太医的方子撤了,后半夜他反倒睡得安稳了些。
没用刑。宋辞审人从来不太用刑,她说过,刑审出来的话十句里九句是顺着问的人编的。她用的是账。
她坐下来,第一句话不是“你做了什么”。
是“你儿子几岁了”。
张氏伏在地上,愣了一下,答:“七……七岁。”
“在哪个营里当差?”
“城南……城南的军屯,跟着屯长做杂役。”
“他去年冬天,是不是犯了事?”
这一句问完,张氏哭了。不是先前那种喊冤的嚎,是没声音的哭,肩膀一耸一耸,帕子攥在手里绞成了一团。
宋辞等着。等她哭够了,才接着问:“犯了什么事?”
“斗殴。”张氏的声音是哑的,“跟屯里一个孩子打起来,失了手,把人……把人打成了重伤,一条腿断了,往后是个瘸子。军屯报了上去,按律要流。我儿才七……才七岁啊娘娘,七岁的孩子流三千里,走不到地方人就没了……”
她儿子七岁就当杂役,这话搁在寻常人家里不像话,可张氏是寡妇出身,夫家死绝了,儿子寄在军屯里混口饭,这一层覃娘早就查过,档上对得上。
“然后呢?”宋辞问,“有人来找你了。”
“开春的时候。”张氏点头,点得很急,“一个面生的人,寻到我乡下娘家,说他是屯里管档的,我儿的案子,他一句话的事。他说……他说只要我应一件事,案卷改成误伤,不流了,留在屯里,记过两年就销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张氏的哭又上来了,压了半天压下去。
“他说,宫里……宫里缺人。他把我荐进来的。选奶娘的差事,本来就轮不到我,是他使了钱。我只要,我只要每回喂奶之前,把一小包东西抹在乳头上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拓跋烈站在灯影边上,手按在案角,指节一点点白下去,没出声。
“他给你的是什么,他怎么说的?”
“一包灰白的粉,一小包一小包的,每三天送一回,从宫墙外一个菜贩的筐底下取。”张氏道,“他说,他说这东西不伤孩子。他原话说的是,‘让孩子弱一些’。弱了,天家的心就活了,就会有人来立更好的。他说皇子弱了病了,不碍性命,反倒……反倒救了我儿子。”
她信了。她信的原因很朴素,朴素到殿里几个人听完都没能立刻接上话:她舍不得儿子去流放,同时,她真的相信这东西不杀孩子。这两样加在一起,一个不识字的寡妇,就敢把它抹在乳头上。
“药包呢?”宋辞问,“藏在哪儿?”
“垫在枕头的夹层里。用了的包,我烧了,没用的还有三个。”
覃娘带人去取,取回来三只油纸小包,纸角封得齐整,里头是灰白的细粉。
到这里,案子看着已经清了:一个被拿住软处的母亲,一包来路不明的粉,一个戴面的递药人。问罪、追人,都可以收场了。
可宋辞接下来做的一件事,所有人都觉得多余,她让人把那粉,当场验成分。
“娘娘,”覃娘轻声说,“人证物证都在,毒就是这粉,验它做什么?多这一道,天都要亮了。”
“要验。”宋辞说,“她说那人不伤孩子,我要知道这个人自己信不信这句话。”
太医院被重新叫起来两位,殿上支了炭炉,宋辞自己上手,分粉、试水、试火、对着药典一样一样地比。张氏跪在旁边看着,看得不懂,只是一个劲儿地发抖。
验到后半夜,三样东西分出来了。前两样是寻常的安神之物,压味道用的,无大碍。第三样比出来的时候,宋辞对药典的手停住了。
她盯着药典上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手,拿烛火又照了一遍那撮粉。
“马钱子。”
拓跋烈从灯影里走出来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味药。量小是药,量大是杀人的东西。”宋辞的声音很平,可殿里离得近的人都看见,她端着碟子的手在抖,抖得碟沿碰着炭炉的架子,磕出很轻的一声响。“这东西吃下去,人先是僵,接着抽搐,最后,呼吸断掉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张氏。
“那个人跟你说,这东西让孩子弱一些。马钱子的‘弱’,是这么个弱法:孩子先浑身发软,然后喉咙的力气一天一天丢掉,丢到某一天夜里,一口奶呛进肺里,或是一口气没上来,太医验了,说是惊风不治。谁都不会疑心,因为七个月的婴儿,惊风本来就凶险。”
“你儿子能免罪。”她说,“这孩子的命,就是那个价钱。”
张氏跪在那儿,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褪。她张着嘴,先是没有声音,然后往外挤:“他说……他说不伤……他对我发了誓……”
“他当然发誓。”宋辞把碟子放下,退后半步,“誓言不要钱。他就是算准了你会信——不是信他,是信你自己舍不得。你要是不信这东西无害,你下不了手;你要是信了,你就下得去了。他买的不光是你的儿子,是你的这一念。”
张氏瘫了下去,这回是真的瘫了,两名女官架都架不住,人往地上滑。她伏在砖上,说不出整话,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:“我不知……我真不知……”
殿里没人接这个话。信与不知,救不了那孩子已经咽下去的十几天的量。
拓跋烈在案前站着,半天没动,后来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递药的人。她方才说,每三天从菜贩筐底取一回,取了十几天。菜贩、军屯的案卷、选奶娘使的钱,三头的线,天亮之前,一条一条地清。”
“先问完最后一件事。”宋辞说。
她走回张氏面前,蹲下来,蹲得很低,低到两个人平视。她抬起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,问了今夜的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给你药的人,你还认得出么?”
张氏哭得抽噎,半天,摇头:“他……他每次都戴面,黑纱的,声音也压着。他不高,也不矮,身量……身量寻常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了,抽噎也停了,像是在记忆里翻找什么,翻到了,眼睛一点点睁大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有一样东西,我认得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的手。”张氏抬起自己的右手,比划着,“有一回他递药包,袖子滑了半截。他右手……右手缺一根小指。递东西的时候,那只手的样子,我到死都忘不了,少一根,剩下的几根,攥着油纸包,攥得那样稳。”
宋辞站起身,朝拓跋烈看过去。两个人隔着炭炉对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。覃娘的笔早就在等,宋辞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
“记档。递药者,右手缺小指。”
写完这五个字,殿外天色还黑着,外间摇篮里,念安在睡梦里哭了一声,很轻的一声,没有眼泪。守夜的女官俯身去看他,宋辞也走了出去,站在摇篮边,把孩子露在外头的小手拢回被子里。那只小手的指尖,还没有回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