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,是天底下最长的一天。
马钱子的毒停了来源,可存在孩子身上的量,还得他自己一点一点磨过去。太医撤了方子,只喂清水和米汤,念安停了那口奶之后安稳了半夜,宋辞守在摇篮边,一夜没合眼。
天亮之后,凶险来了。
第一次抽搐在辰时。孩子先是四肢一下一下地僵直,接着整个人绷成一张弓,小拳头攥得掰不开,眼珠上翻。守夜的女官叫起来,宋辞从榻上翻身就到了摇篮边,把孩子侧过来放平,解他的襁褓只留单衣,一只手垫住他的后脑,一只手拿裹了布的筷子横在他牙关之间,守着,不掐,不摇,掐不得摇不得。半刻,抽过去,孩子瘫软下来,呼吸乱了几息,慢慢匀了。
太医赶到的时候,第一阵已经结束了。院判要上镇惊的针,被宋辞拦了。
“这会儿不能用针强压。”她说,“抽是身体自己在对抗那个东西,压下去,毒憋在里头更出不来。你们能做的只有三样:看着,别让他咬着舌头,别让他憋死。剩下的,等。”
院判不敢应。宋辞也不逼他应,只让人把易伯仁的弟子叫进来。那年轻太医是易伯仁走前留下的,跟着宋辞整理过医档,对她的话信得比对自己师父的方子还多。他进来之后,宋辞头一句话是:“拿纸笔,坐这儿。”
“记我说的每一句话。往后凡是遇到这种抽搐的孩子,照这个办。”
她一边守着孩子,一边口述,一条一条,说得又慢又清楚:“抽起来,先侧放,头偏一侧,口中横一个不伤牙的物件,防咬舌。屋里人不要围着喊,不要掐人中,不要往嘴里灌任何东西,灌了呛进肺里,人就没了。抽完了,守着数呼吸,一刻数一回,记下来,呼吸缓了急了都要记。身上发烫的,解开衣裳温水擦,不能捂。”她说到温水擦的时候顿了顿,补一句,“不是退不了的烧都用凉水激,激狠了抽得更凶,温的,一遍一遍地擦。”
年轻太医笔走得飞快,写完抬头问:“娘娘,这法子……书上没有。”
“书上是书,人是人。”宋辞说,“我验过的。记下来,往后教给别人。”
这是她的老习惯了,凡她会的东西,都要留下能给别人的一套。江南的粥棚规矩、骨语堂的验尸法子,都是这么一条一条留下来的。
第二次抽搐在未时,比第一次重。这一回历时一刻半,抽到后头,孩子的脸是青的,指甲发乌。宋辞跪在摇篮边没动过,手一直垫在那颗小脑袋底下,手麻了换一只,换的时候另一个人接上,接不稳她再垫回去。抽完这一阵,易伯仁的弟子照她口述的法子守着数呼吸,数了三遍才数匀。
三次抽搐之间,拓跋烈做了一件事。
他不是医,插不上手,插不上手的人站在殿里,比什么都熬人。辰时那一阵过完,他一句话没说,出了殿门,下了令:宫中所有与皇子有关的人,殿役、乳保、浆洗、灶上、扫洒、守门的,连采买带宫女带太监带杂役,全数集中到殿外院中跪着。
一共七十三人。
他不审,也不问。文华殿前的石院里,七十三个人跪成几排,从辰时跪到日头偏西。他就站在廊下,站着,谁也不看,也不说话。跪着的人先是惶恐,后是麻木,有几个撑不住晃了,旁边的宫人拿肩膀悄悄扶住。没有人敢抬头,也没有人知道跪的是什么,这正是他要的。张氏已被押走,可他不知道这七十三人里头还有没有第二只手,审是宋辞的事,他能做的只有这一件:让所有人在这一天里,动不了。
覃娘来报过一次话,说院里有人腿跪坏了。拓跋烈只回了三个字:“抬走,补人。”补进来的人接着跪。
第三次在戌时。
这一回抽了将近两刻。抽到后来,僵直和抖都停了,孩子的胸膛不动了。
守在旁边的院判扑上来探鼻息,脸霎时就白了:“呼吸……呼吸没了——”
宋辞把孩子抱起来,平放在膝上,一只手掰开他的下颌,让气道直起来,然后俯下身,用自己的口对准孩子的口,往里吹气。吹一口,停,两只手交叠按在他小小的胸口上,按三下,再吹。吹,按,吹,按。她的动作又快又稳,稳得吓人,殿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,只听见她口里极短的数数声:“一、二、三,”
拓跋烈一步跨到她跟前,又硬生生停住了,跪在她侧后方,两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别碰我。”宋辞头也不抬,“数你的,看我按的位置,记住这个位置,两乳之间正中,往下两指。按的力要压下去一寸,孩子骨头软,压重了断,压轻了没用。”
拓跋烈真的数了起来。他这辈子在千军阵前都没数过数,这一晚跪在妻子身后,跟着她的动作,一下一下地数,一、二、三。数到第七轮,孩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气音。
宋辞没停。又两轮,那具小小的身体猛地吸了一大口气,咳,哭。哭声是哑的,可这一次,眼角挂下来一颗眼泪。
会流泪了。
宋辞这才直起身,把孩子翻成侧卧,拿自己的脸颊贴了贴他的额头,又摸颈侧,摸指尖。“体表是凉的,”她哑着嗓子对旁边说,“热水袋,温的不能烫,捂脚心手心。体温掉下去,人缓不过来。擦身的水再温半分。都记下来,一条不许漏。”
易伯仁的弟子在旁边写,笔尖抖,字还是一行一行落了纸。
孩子缓过来,是夜里亥时。哭声、眼泪、体温,一样一样回来,米汤喂进去小半盏,咽得动了。
宋辞撑到这时候,撑不住了。
她这一年本就没缓过来,生子伤了底子,朝务、政务、这一年的几场硬仗连轴转,白天整夜跪在摇篮边,三轮口对口吹气,两刻里手上不敢差半分力。傍晚第一次呕血的时候她拿帕子按住咽了,夜里第二次,血咽不住了,帕子按不住,人往前栽,是拓跋烈接住的。
她被抬去里间榻上的时候还睁着眼,嘴里在说:“档……把今日的档誊两份……”
说完这句,眼闭上了。
她醒来是后半夜。
睁眼第一件事,是抬手找纸。女官要扶,被她挥开。她就靠着引枕半坐着,拿笔,手抖得厉害,抖着还是写,写了三行字,推给守在榻边的拓跋烈。
第一行:所有奶娘与孩子的接触,从此必须有女官在场,无一例外。
第二行:立一个规矩,凡皇室子嗣身边伺候的人,每隔三月轮换,换下来的人,不许回原处,发往别宫别司,登记去向。
前两行是给这个孩子、给往后所有孩子的篱笆。张氏这案子让她看明白了一件事:一个人在孩子身边待得越久,被外面的人下手的缝隙就越多,软处捏得越熟。三个月一换,换走的人回不去,手就接不上。
第三行,是她自己加上的,笔迹比前两行重:
“我要见名单。”
跪在殿外的那七十三人,审出来的、审不出的、还没审的,她要一个一个,自己过眼。
拓跋烈看完,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,然后按住她还要去够笔的手。
“名单我给你调。字不许再写了。”他说,“你今日教出去的那些法子,易伯仁那弟子抄了三份,一份入了太医院的档。你留下的东西丢不了。你现在给我睡。”
宋辞没再挣。她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,往被子里缩了缩,缩到一半停住,眼睛又睁开了,望着帐顶。
“他哭了。”她说,“有眼泪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拓跋烈说,“三回。”
他说的是三回抽搐,他都数着,一轮一轮数下来的。宋辞听完,眼睛闭上了。外间摇篮里,女官在换温水袋,脚步放得极轻,殿外的院子里,七十三个人还跪着,月亮从东墙挪到了西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