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一,辰时。宋辞醒的。
醒的第一件事不是问孩子,是问名单。守夜的女官答:殿外跪着的七十三人,天亮时由拓跋烈下令分批带去了三处偏殿,一层一层隔开,谁也见不着谁。宋辞点了头,又说一句:“孩子夜里哭了三回?”
“三回。喂了米汤,睡回去了。”
“眼泪呢。”
“有。第二回哭的时候,女官看见的。”
宋辞这才让人扶她起身。她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着床柱站稳,覃娘端药进来,看见她这样,药盘在手里顿了一顿。
“娘娘,太医说您,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辞接过来,喝了,一口喝干,“吐血的事记档了没有。”
“记了。”
“补一笔。今日验香,我再试一次,若再吐,也记。”她把碗递回去,“验毒这个行当,档上最缺的就是验的人自己什么样。写上,往后有用。”
覃娘应了,应完没走,站在那儿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娘娘是不是想多了。”覃娘直问,“马钱子在奶里,张氏招了,案也定了,怎么还要验?”
“张氏招的是她喂了什么。”宋辞说,“她一个不识字的寡妇,知道的东西是别人告诉她的话。她以为她递的是奶里的东西。我验出来的也是奶里的东西。可这话不对,马钱子那个量,孩子七个月,被喂了十几天才发出来。这个量不该等十几天。发得这么慢,只有两个讲法。”
她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一,量其实没到;二,有别的什么东西在他身上,把劲儿拖住了。头一个讲法,我称过、煎过、试过腕子,量是够的。所以走第二个。”
覃娘没再问。她在骨语堂跟了宋辞十几年,知道主子说出“所以”两个字的时候,路已经走完了,剩下的只是走给人看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审,是分线。
覃娘带女官,走人。凡是这三个月里碰过念安的,喂奶的、洗衣的、换襁褓的、递水的、扫殿的,一共三十一人,一个一个做体表检查。查手指内侧,查口腔,找药蚀的痕。张氏手上那种痕,宋辞已经认得了,像一小块老茧,蹭不掉的浅斑。
易伯仁的弟子带两个人,走物。库房里这一年进的所有药材、补品、香料,重新开箱。开箱的规矩宋辞定的:一样一样登册,登完的封口贴条,贴了条的不许再动。
账,走第三条。拓跋烈那边拨了个老户部主事来,姓周,五十多岁,管过内府十年的账。宋辞只给他一句话:
“这一年,宫里忽然有钱的人,拉一张表。俸禄对不上的,全要。”
三条线同时走。宋辞自己靠着引枕过名单,七十三人,一份一份看。看到第九份,她停了。
“这个叫何六的,”她问守在旁边的女官,“殿里的活儿是什么。”
“回娘娘,抬水的。东偏殿吃用都是他抬。”
“抬几年了。”
“回娘娘,四年。”
“四年,家里几口人?”
女官去查,回来时手里多了一页:“上头写着他寡母,江州人,去年迁来京外住。置了一处宅子,三进的。”
宋辞看着那页,看了很久。
“一个抬水的,三进的宅子。”她把纸放下,“记档。此人不审,先看着。谁也别惊动他。”
拓跋烈是午时过来的。
他进殿先没说话,走到屏风后头看了一眼孩子,出来,在榻边的杌子上坐下,坐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三条线,我这边也在走。”他说,“菜贩,找到了。宫墙西外卖菜的那个,昨天夜里就不见了,摊子还摆着,人没了。军屯的案卷,调来了,张氏之子那桩斗殴,卷面上的字是改过的,底墨不一样,石沓在比。选奶娘使的钱,追到内侍省一个采买头上,还没动他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三件,停住,看着她:“你的三条呢。”
“走着。”宋辞说,“账上出了四个,香上出了岔子,等我这一炷香烧完,再跟你对。”
拓跋烈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烧香?”
“验。”宋辞说,“你坐着。”
他没坐。他就站在那儿,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,一站站到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。这是他这两日学会的事:她要自己上的时候,拦是拦不住的,能做的只有站在她一抬眼就看得见的地方。
三条线里,账先出结果。
周主事傍晚来回话,一张表,四个人。
“头一个,就是娘娘圈的那个何六。”周主事说话带着老账房的毛病,报数不带口气,“去年腊月、今年三月、五月,三回往江州老家的账,买地。三回共一百七十亩。”
“第二个?”
“尚食局一个管果品的。第三笔银子出得没名目,查不着去向。第四个是浣衣局的,家中去年起盖了屋,工钱银对不上,多出四百两。”
“第三个呢。”宋辞问。
周主事顿了顿,从袖中另取出一张条子。
“第三个,是这四个人里数目最大的。内侍省一个管采买的,去年十一月一笔,出去了八千两。这个人三十年俸禄加一块儿,不到三千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银子呢。”
“追了。进了城南一家绸缎庄,绸缎庄的东家,是三家合股。三家里有一家,”周主事把条子递过来,“是老北边贵族的旁支姓。”
宋辞接过条子,看完,放在名单那摞的最上面。
“先不动。”她说,“银子让它躺着。动了绸缎庄,庄后头的人就缩回去了。”
“娘娘,这……不拿?”
“拿是最后一步。”宋辞说,“证不齐,拿了是打草。草打惊了蛇,蛇换洞,下回找就难了。周主事,你只管把账往深里挖,绸缎庄那三家,一家一家给我把底翻出来。翻到够深,一网。”
周主事应了,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。
真正的口子,不在账上,在香上。
亥时,易伯仁的弟子来报,说库房里有一盒东西登册的时候对不上。是东宫常用的一种安神香,贡品,一年发两回。他师父易伯仁历来是用这个方子配的,朱砂、沉香,几味安神的药。可库房这盒,气味不一样。
“怎么个不一样。”宋辞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年轻太医挠头,“就是……发闷。师门里那种香,点着是清苦的。这个点着,是甜腻的,腻得压人。弟子不敢断,才来回娘娘。”
宋辞让他把香拿来。
拿来之后,她没先验。先取了一根没开封的,拆开,捻了药末在指腹上搓,搓完搁在鼻下,一下,又一下。然后她要了一盆炭。
“娘娘,”覃娘拦在炭盆前,“这个不能您来。您昨儿刚,”
“所以我来。”宋辞说,“试毒这件事,别人试,我隔着看,看到的隔一层。我自己坐过去,一炷香之内是麻还是不麻、麻从哪儿起、走哪条路,我知道。这些,别人替不了。覃娘,让开。”
覃娘让开了,退到三步外,手攥着帕子,指节都白了。
香点上了。烟不大,一缕,往上走。宋辞搬了张杌子坐在旁边,坐着不动。
半炷香,她的左手小指开始发木。
一炷香,麻过了手肘。
她坐满一炷香,掐了自己前臂一把,掐出指甲印,疼得迟。然后起身,走到水盆前,漱口,洗手,洗完,呕了。呕出来的不多,带血丝。她拿帕子擦了嘴,帕子折好,接着说事,声音还是平的:
“就是这个。”
覃娘一步抢上来要扶,被她抬手挡了。
“记档。”宋辞对着执笔的女官说,“此香非安神香。朱砂沉香俱在,另掺了一味,气味甜腻,燃之令人麻痹。麻痹自小指起,上行至肘,一炷香为限。毒性缓,不伤常人,专松婴孩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
“孩子屋里点了这香三个月。人松了,奶里的马钱子进去,两样凑在一处,才刚够毒。单一样,都不够。所以张氏以为她喂的东西不伤孩子,那人说的是半句真话。”
女官笔走得飞快。易伯仁的弟子站在旁边,脸色白了,忽然问:“娘娘,那您现在……”
“我现在没事。”宋辞说,“麻过了肘就停了,往下退。记档再添一笔:此毒验过活人,验毒者呕血一次,麻痹一个时辰可退。方子留给往后的人。”
她说完,坐回杌子上歇了一口气。这一口气歇得比平时长。
然后是那道规矩。
她叫人取纸,这一次手抖得没昨夜厉害。写了三行:
凡婴幼儿居所所用之香、所住之屋、所喂之奶,三者不得同时改动。动其一,须报官备案;动其二,撤而查之。
写完推给覃娘:“这道,誊三份。一份存骨语堂,一份送惠民政署照此立法,一份贴到内侍省的库房门口。”
覃娘接过来看,看完了问:“娘娘,‘不得同时改动’,是什么讲究?”
“讲给外头听,就一句话。”宋辞说,“孩子认地方、认人、认奶味。三样里动一样,孩子要闹;有人就趁着他闹、大人心慌的当口下手。三样不许一起动,不是宠孩子,是叫下手的缝隙只剩一条,好盯。”
覃娘应了,拿着纸要走,走到门口又被叫住。
“香。”宋辞说,“库房那盒,封了,别动。再查,这一年,这香送进来,走的谁的采买,验的谁的手,一环一环倒上去。何六那头照旧看着。”
“是。那……殿外七十三个,还审么?”
“审。”宋辞说,“但先审跟香、跟奶都沾不上的。沾得上的,留着。这是鱼饵,覃娘,钩上的饵不能自己先吃了。”
覃娘应了,退出去。
殿里安静下来。摇篮挪到了里间,隔着屏风,女官守着。宋辞靠着引枕坐着,听了一会儿,听见屏风后头孩子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匀的。她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,小指还是木的,指尖掐上去,疼得慢。
炭盆里那截香烧到了头,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。宋辞盯着那点灰看了片刻,又开口,像是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:
“菜贩昨夜就没了。香是走采买进来的。两条道,一明一暗,都通宫里。”她顿了顿,“递药的人缺一根小指。查这道香的经手,一个一个看手。”
执笔的女官抬起头,笔尖悬在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