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二往后,三条线并成了一股。
先出来的是人。那个右手缺小指的,名字查着了,叫疤四,城西人,早年跟人跑黑市,右手的指头是被债主剁的。张氏案发之后他就没再露面,但人跑不远,他的老娘、他兄弟,都还在城南住着。拓跋烈的人没有动他家里,只是围着,等他回来取钱。
第三天夜里,疤四回来取钱了。取的是埋在他老娘鸡窝底下的一小坛银子。人被按住的时候没喊,只说了一句:“我不认得什么娘娘,我就是个递东西的。”
递什么,给谁递,两样他咬死了不说。打不了,宋辞早交代过,凡是拿住的,不许动刑,只许熬,熬着等另一头的账出来。
另一头的账,就是难的那一头。
出钱的人,不与人照面。八千两银子进了绸缎庄,从绸缎庄出去,过了一道牙行,又过一道当铺,三层转手,每一层的手都是干净的。周主事把三层的账翻了个底朝天,翻回来一摞册子,摊在宋辞榻前。
“娘娘,银子过了当铺,就断了。”他说,“当铺收的是死当,东西当出去的人不留名,铺规如此。我查不出当东西的是谁。”
宋辞靠在引枕上,翻那摞册子。翻到一半,她问了一句:
“钱洗成这样,图的是什么?”
“图断根。”周主事说。
“不对。”宋辞把册子放下,“洗钱的人,钱洗出去是要用的。要用的钱,落地的去处藏不住。你追钱的路,是追错了路。别追钱,追地。”
周主事愣着。
“这一年里,忽然买地、买铺、起大屋的家户,全给我列出来。”宋辞说,“钱来路说不清的,列上头。然后你去做一件事,把这些家户买地置业的月份,跟银子出绸缎庄的月份,一个月一个月地对。对得上的,画圈。”
周主事去了。这一回走得快,六天。
表送来的时候,宋辞的左手已经不麻了,人也能下榻走半个殿。表上一共十七户,画了圈的,三户。三户里头两户后来对出了别处的账,划掉。剩下的一户:
主人家姓独孤,老王汗一脉的旁支,住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别业。三月买下这处别业,价银一千六百两;四月,当铺里那笔死当的物件出手的月份,与疤四收的最后一笔佣金,月份对上。
“独孤家,”覃娘在旁边低声说,“这一支我知道。老王汗的旁支,人丁薄,这些年一直不声不响的,宗室的大宴小宴都不去,跟北边那几家老贵族,也没听说有走动。”
“不来往,”宋辞看着那页纸,“反倒是他干净的地方。真跟那几家搅在一处的,早被顾衍那帮人盯上了。他一个人躲在圈子外头办事,办的才是大事。”
她把纸递回去:“让皇上的人去拿。天黑动身,天亮前围宅。记住一条,拿人的时候,看他的手。”
拿人那天的事,后来在档上记了一整页,因为谁也没料到是那么个拿法。
兵围了别业,翻墙进去,院里静的。书房亮着灯。推门,独孤家那位主人坐在案后,一身家常的袍子,桌上一壶茶,两只杯,两只。他就那么坐着,像是等人来赴一个约好的局。
见进来的人里头有个女官围着的是皇后常服,他起身,拱了拱手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领队的校尉手按在刀上,没敢应话。他又说第二句:
“我算过,你们查到我,最快也要四十天。你们用了十二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差的这二十八天,差在两处。我算的是你们顺着奶查,顺到疤四,再把三层账翻干净,四十天只紧不松。可香是皇后娘娘自己找出来的,账走的也不是钱的路。这两处,我没算到。这份本事,我服。”
覃娘当时在场。她后来对宋辞学这段话,学完补了一句:“娘娘,这人等着的,像是被拿。茶都备了两只杯。”
人是押进建康的,没进诏狱,进了骨语堂旁边腾出来的一间空院。宋辞定的审,她亲自去。拓跋烈拦了一回,拦的话很短:“你呕血才隔了十天。”
“审这个人,别人去审不动。”宋辞说,“他不怕刑,不怕死,等着我去。这种人,得我坐在他对面,话才能往外走。你给我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到了,人不管招没招,你进来拖我。”
拓跋烈应了。他坐到院墙外头等着,隔着墙。
屋里,两个人对面坐下。那壶茶端上来了,还是两只杯。
独孤氏先开的口。他说话慢,字斟句酌,像在对一篇写了很久的文章。
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。我先答。”他说,“第一,我没有要那孩子的命。我要的是,这个孩子不能再被立。药下去,孩子病弱,天家自然另作打算。性命,不在我的算里。”
“马钱子的量,你算过?”
“疤四跟我说,那东西的量,让一个婴儿缠绵病榻,缠不死的。”
“疤四跟你说,你就信。”宋辞说,“你雇人验过没有?”
他不接这句。过了片刻,接着说第二条。
“第二,我这是为国本计。”他说,“皇后娘娘,你自己就是汉人,这话我当面说,不是羞辱。大燕的旧制,北边的根,撑了几十年。一个汉女所出的皇子立起来,往后呢?再往后呢?江南的门第、江南的银子、江南的规矩,一步一步进来,几十年后,北边姓什么?我在替一个还没发生的事说话,这个朝廷上,如今没人肯说这个话了。”
“第三条呢。”宋辞说。
第三条他说得慢了,慢得字和字之间都空出停顿。
“第三。我知道会连累很多人。”他说,“疤四,奶娘,那七十几个人,还有买通的那些手。我一个都不识得他们。他们为几两银子、为一个案子,搭进去的却是身家。我知道。”
说完,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三条说完了。皇后要治罪,罪名我领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宋辞没动茶。她坐在那儿,看了他很久,然后问了一句话,问得平平的:
“拿定主意之前,你有没有去看过那个孩子一眼。”
独孤氏端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七个月。”宋辞说,“会笑,认人,夜里哭的时候要人抱着走。就建康城里,东宫,你没出过远门吧。你从别业进城,半日就到。这大半年,你去过一回吗。”
他不答。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,杯底磕了一声,磕得比他放的力道重。
“你连看都没看过他,却替他定了生死。”宋辞站起身,“你说说看,你到底在意的是国本,还是你自己那份田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,回头补了一句:
“老王汗的旁支,田产七千亩,别业两处,城里铺面四间。这些,档上都有。国本要你操心的那份,你早置齐了。”
门开了,院墙外头,拓跋烈站在日头底下,见她出来,先看她的脸色,看了,没说话,往屋里那个方向望了一眼。
“人押去哪。”他问。
“诏狱。”宋辞说,“案卷归拢,跟张氏那本并成一案。疤四、独孤,还有账上那三个,名次往下排。周主事那摞册子,全部封入。”
她说完,走了几步,脚下停了一下。覃娘上来扶,被她摆手挡开。她扶着廊柱站了站,说了一句不像命令的话:
“我想去看看孩子。现在。”
外间的摇篮边上,念安刚醒,女官正抱起来换襁褓。孩子小拳头攥着,在女官肩上一下一下地蹭。宋辞走过去,伸出左手,那根小指还欠着一点知觉的手,让孩子攥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