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念安满一岁。
抓周的席子摆在东宫正殿,物件摆了一排:玉圭、算盘、药书、笔、一杆小秤。满殿的人盯着,孩子爬过去,先抓了笔,扔了;又抓了秤,攥着不放。覃娘在旁边笑:“验东西的手,娘娘,这孩子随您。”
宋辞没说什么,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。
抱着抱着,怀里那个小人对着她的脸,很清楚地叫了一声:
“辞,”
满殿的人都听见了,一静。女官们先笑起来,笑到一半又都收住了,因为皇后娘娘脸上没什么动静,只把孩子往上颠了颠。
这两个字难为坏了殿里的人。头一个凑上来教话的是拓跋烈,教的是“爹”,教了半个月,孩子会叫了,可头一回当着满殿人叫出口的,偏偏是“辞”。有人说这孩子叫的是“慈”,有人说就是“辞”,为这个字,覃娘还认真跟女官们掰扯了一回,说按口形听,是“辞”。
“什么按口形。”宋辞听见了,说了一句,“他自己想叫什么,就叫什么。”
话是这么说。当天傍晚,孩子交回给女官之后,宋辞一个人去了廊下,在廊下的杌子上坐了很久。覃娘远远看了两回,没敢过去。天黑透了,女官出来请她进晚膳,她才起身。进殿的时候脸上还是平的,只是进了殿先去摇篮边站了一站。
这一年,拓跋宏在太学读到了第二年。
拓跋宏是拓跋烈一母的弟弟,早年做过三年傀儡皇帝,登基那年十一岁,后来自己上了退位折子,写了六条,禅位给了兄长。退位之后没人再拿他当皇帝看,他自己也乐得不看,进了太学,跟一帮十几岁的少年同窗读书,读到第二年,先生们都说这学生肯下死功夫。
入了冬,他来坤宁殿,袖子里揣着一卷纸。
“嫂嫂,”他如今改口叫得顺了,“这个,我想请你过过眼。”
纸展开,是一篇文章。文章的题,墨笔写着:《我做不了皇帝的六条》。
宋辞一看题目,笔在手里停了停。三年前那六条她见过,那会儿写的是“不宜为君的六条”,条条说的是社稷、天命、时局。这一回重写的六条,一条一条翻下来,说的全是自己:识不得农时,算不动账,见血腿软,听不进逆耳的话,坐不住,还有最后一条,狠的,耐不住寂寞。
六条,条条对着自己扎。
宋辞看完了,把纸推回去,只问了一句:
“写完之后,你就明白了?”
拓跋宏站在案前,摇了摇头,又点头。他今年十七了,个子蹿得很高,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点少年人的毛糙:
“写完之后我才知道,我当年退位,不是因为我懂。”他说,“是因为我怕。怕坐那个位子,怕担那些事。三年前那六条,是给退位找的台阶,写得冠冕堂皇。这一回重写,我把台阶拆了,剩下的才是真话。”
“真话是,你怕。”
“真话是,我怕。”他答得痛快,“可写完了再看,嫂嫂,怕不算坏事。我如今在太学,管着学塾里一摊账,账上一笔错了我睡不安稳。管一个学塾尚且如此,管一个国,我怕过的人去坐,反倒比不怕的人去坐稳当。”
宋辞把那卷纸拿回来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看完,她起身,走到存档的柜子前,取出骨语堂收文书的那一格,把纸放了进去。
“存这儿?”
“存这儿。”她说,“三年之后你若还记得,来取。看你那时认不认今日这个理。”
这一年,南北各地报上来的岁末册子,十一月中齐了。四样数,三样动了。
头一样,养济的人数,比上一年少了三千。乍看是坏事,细看是好事,少的三千,是去年养着的老弱,今年在印书局、织坊、互市的货栈里寻到了活,出了养济的名册。周主事核了两遍,核完在册子上批了四个字:“人往活处走。”
第二样,施药的人数,多了两成。这个数覃娘最上心,多的两成不在建康,在州县,说明惠民政署的方子,往下走了。
第三样变化最大:葬埋的人数,少了近一成。
一成的意思,摊在纸上不重,摊在人命上是几千条。这一年南北各处水灾蝗灾照样有,可哪一处都没闹出大疫。覃娘把各州的水疫案卷一份一份翻过去,翻完来报,说是各州按骨语堂那套“掩埋、净水、隔病”的规程办了,办得生熟不等,但都办了。
“办得生熟不等,”宋辞说,“就是办了。头一年,要的只是办了。”
这一年还有几件小事。
头一件,第一批仵作子弟,一百七十三人,进了各地的学塾,里头十一人考进了太学。放榜那天,骨语堂放了半天假,覃娘领着女官们自己去吃了顿酒。
第二件,第一批女官里,有人外放了,去江州管安济坊。临走前来辞行,宋辞只交代了一句:“外头的规矩跟宫里不一样,你带的是法子,不是威风。安济坊办砸一件事,回来别来见我,先去把它办圆了。”
第三件,最悄无声息。《死籍》,骨语堂立了十几年的那本无名者名册,最后一页上添了字。添的是几个名字,几处葬地,字迹清瘦,没署名。覃娘翻到那页,拿给宋辞看。宋辞看了,把册子合上,放回原处,没让查是谁写的。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想留名的,早就留了。不署名的,是照着规矩来的。规矩就是我们的人。”
大年夜,宫里摆的还是那一小桌。
人到得比去年还少。程佑安没来,他在北方跑货,年前捎回来的信上写,互市这一年过了四条商道,信末添了一句“臣在北地遥叩年喜”。顾衍也没来,病了,老头入冬就咳,卧着,让人捎来一坛子自己腌的梅子,说是“老朽别的没有,这个下饭”。
桌上就剩了五个人。拓跋烈、宋辞、念安,拓跋宏,还有贺兰都——贺兰都的夫人在江州没回来,他一个人,吃得比谁都多。
念安坐在专门的婴椅上,抓着一块蒸糕,吃一半糊一半。拓跋宏拿帕子给他擦了三回脸。贺兰都喝了点酒,讲起南边操练新附军的事,讲到被自家夫人管束的旧事,自己先笑了,桌上跟着笑。
饭吃到一半,拓跋烈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“你记不记得,朕以前说过一句话,”他说,“你要的药方,朕给你查。”
宋辞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想了想,才想起来,那是很多年前,在朔州。那会儿她还只是个仵作,跟他还不熟,两个人在一桩案子边上站着,她说过这世上的病,一半不在人身上,在世道身上;他说了这句,你要的药方,朕给你查。这些年风里雨里,这句话谁都没再提过。
“记得。”她说。
“朕查了一辈子。”拓跋烈端起酒,没喝,就那么端着,“今年查到一半。”
“查到什么了。”
“最好的方子,不在药里。”他说,“在制度里。”
桌上静了一息。贺兰都没敢插话,拓跋宏看看兄长,又看看嫂嫂。宋辞没说话,起身给念安擦了擦嘴上的糕渣,然后坐回去,给拓跋烈斟满了那杯酒。
“喝。”她说,“剩下一半,慢慢查。”
拓跋烈喝了。放下杯子,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,往宋辞那边推了推,是那只紫檀匣子的钥匙。匣子收在她柜子里,钥匙却在这里。
“配了一把。”他说,“你一把,朕一把。年三十,拿出来对一对,都在,就接着过年。”
宋辞接过钥匙,掂在手里,然后从腰间解下自己那串,把新钥匙拴了上去。拴好了,她把钥匙串放回腰上,端起自己那杯,朝他抬了抬:
“都在。接着过年。”
念安在婴椅上拍桌子,糊着一张糕渣脸,跟着喊了一声谁也听不懂的话。覃娘在后头忍笑,上菜的宫女低头笑。烛火一跳,满桌的热气往上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