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三,早朝散了,拓跋烈回殿脱朝服,脱到一半,左手抬不起来了。
不是疼。是那只手不听使唤,小指和半个无名指麻着,抬胳膊的时候,袖子挂在肘上,得用右手去拽。女官上前要伺候,被他摆手挡了。
他自己拽下来朝服,换了常服,坐下,用右手倒茶,喝了一杯。然后叫人:“去坤宁殿,就说朕晚些过去用膳。别的什么也别说。”
去的女官应了。走到殿门口又被叫回来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这道伤,殿里老人都见过,是十四年前留的。
那年拓跋烈还在北边打仗,为救一个被围的将官,替他挡了一枚毒钉。钉子进的左肩,钉当场拔了,毒没清干净。当年验伤、清毒的,就是宋辞,那会儿她刚跟着和亲的队伍进了北地,一身仵作的本事刚在他跟前露过头一回。清完之后她说过一句留档的话:“清了九成。”剩下的一成在骨缝里,她说:“留着也碍不了事。”
十四年,“碍不了事”的一成,开始偿账了。
先是左手小指发麻。接着,握不住刀,十月底有一次在校场上,他握刀入鞘,刀滑了一下,磕在鞘口上。边上的人都看着,他面不改色,说了一句“刀沉了”,第二天就把那口刀赏了人,换了一口轻的。到十一月初,连弓弦都拉不开了。秋狝的围猎他称病没去,说是入冬乏累,朝上没人疑心,皇帝这一年操劳,谁都会信。
这些是后来易伯仁的弟子一点一点拼出来的。当时没人知道,宋辞也不知道。
他忍了十九天。忍的原因,他自己后来说过一次:这一年天下刚定,北军刚立完斩将的例,南边刚颁完继位法,译碑刚落基。这个当口,皇帝不能用兵的消息若是走漏一个字,边境上几十双眼睛立刻就活泛了。所以他不说。朝照上,刀照佩,佩的是换过的那口轻刀,没人掂得出分量。
十一月初三这天,到底没瞒住。
瞒不住不是被发现,是宋辞自己看出来的。晚膳摆上,拓跋烈用右手夹菜,吃得跟平时一样多。宋辞给他布了一筷子鱼,搁在他左手边的碟子里。搁了,他没动。
一顿饭,宋辞没说话。撤席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:“膳后到我殿里来。带上你的左手。”
坤宁殿里,屏风退了女官,殿里就剩夫妻两个,和半个时辰后被叫来的易伯仁的弟子。那年轻太医进门的时候手心是汗,他被叫进皇后殿里验皇帝的伤,这不是小事,是塌天的事。
宋辞让他先别动手,自己来。
她让拓跋烈解开衣领坐好,走到灯下。她伸手去解他肩上束带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抖得不重,可拓跋烈感觉到了。他没动,任她解。束带解了,左肩露出来,旧疤还在,十四年的老疤,皮肉早平了,看不出什么。宋辞看了那道疤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跟平常验尸一样平: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。”
拓跋烈沉默了一息。
“十月半。”
“握不住刀,是哪天。”
“……十月底。校场上,刀滑了一下。”
“弓呢。”
“三天前,拉不开了。”
殿里静了。宋辞的手按在他肩上,按着没动。半晌,她说:“十九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忍了十九天。”
“这一年天下刚定。”他说,“朕不能用兵,这话不能让人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的道理。”宋辞收回手,转身净手,净完手,声音还是平的,“道理我不驳。现在验伤。坐下,别动。”
她验了三样。
头一样,取血。银针刺入指尖,取了几滴,滴进瓷碟的清水里。血在水里散开,散着散着,碟底沉下来一层东西,灰白的,极细。宋辞端着碟子对着灯,看了很久。这种沉底的东西,她认得,当年清毒的时候,她在药汁里见过一回,那时候它几乎不沉。
“它在往外走。”她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第二样,验知觉。她取了一排细针,从他左手小指的指尖开始,一针一针往上刺,刺一针问一句“疼不疼”。小指,不疼。无名指,一半疼一半不疼。中指,疼。手背,疼。腕,疼。到了肘上,还疼。肘上两寸,再往上一针:
“疼吗。”
“……有一点。”
“针下去多重,你告诉我。”
“轻。”
再往上两寸,一针刺下去。
“疼吗。”
殿里静着。拓跋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又看了看那根针。
“你扎了?”
宋辞的手停在半空。停了一息,她拔针,在同一个位置又刺了一下,刺得比头一下重。
“这回呢。”
“……没有。针在那儿,我知道,感觉不到。”
她拿炭笔,在他胳膊上那个位置画了一道,一道极轻的记号。从那道记号往上,针又试了四处,处处有知觉;从记号往下到指尖,一片一片地钝下去。她把针一根一根收起来,收完,报了一句,报得像验尸报格目:
“知觉断在肘上两寸。断处以上是好的,以下,在慢慢丢。”
第三样,是最难受的一件。她让他别动,取了一把细刃,就着灯,从旧疤的边上起了一小片痂组织,薄得透光。取下来,摊在一片洗净的琉璃片上,举到灯前。
她就那么举着,看了很久。
久到易伯仁的弟子在旁边站不住,轻声唤了一句:“娘娘?”
宋辞没应。她又看了一炷香的工夫,然后把琉璃片放下,搁在案上,坐在案边的杌子上,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,坐直了,看着拓跋烈。
“我说三件事。”她说,“第一件,实话。当年那枚钉,我清了九成,剩的一成在骨缝里,我说过它碍不了事。我以为这一成不会动。我错了。”
拓跋烈没说话,等她往下说。
“第二件。”宋辞说,“我问你一句话。这十九天,你是怎么熬的?白天藏着,夜里疼不疼?”
“夜里还好。”他说,“就是麻。麻得睡不着的时候,朕把左手压在身子底下压麻了换右边,两边都麻了,就分不出是哪边的麻。”
“你把左手藏在袖子里。”她说,“你藏不住十四年的。”
这话一语双关。藏了十九天,也藏了十四年——那一成毒在骨缝里躺了十四年,谁也没看着它,如今它出来了。
拓跋烈听懂了。他点了一下头,没接话,过了片刻,问出了那一句,殿里所有人都憋着的、他自己也憋了十九天的话:
“还能不能治?”
宋辞没有立刻答。
她答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:
“我不知道。”
易伯仁的弟子在旁边脸上变了色。宋辞接着说下去,说的是给两个人听的,也给记档的听:
“这种毒,有一件事很难办,它进骨头的时间太久了。清早年的不难,钉刚拔,毒还在血里,放血、汤药、拔毒,能追。难的是它跟你跑了十四年,早跟着脉络走了。血里的那一层,是我能验的,也是我能清的。骨缝里、脉络里那一份,药力到不到,到了能拔出几成,我不敢说。”
“一个字。”拓跋烈说,“能,还是不能。”
“能清。”宋辞说,“清到什么地步,我不许诺。”
“那就清。”他说,语气跟准一道军令一样,“什么时候开始。”
“明天。”她说,“今晚我先拟方子。方子拟出来,先在你自己身上试,那个沉底的东西,这一回不许只沉在我眼睛里。”
她起身收拾案上的针和琉璃片。收到一半,手又停了一下,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从明天起,医档归易伯仁弟子记,每日一次,记到好为止。这件事上,你不是皇帝,是病人。病人不许瞒大夫。”
“好。”拓跋烈说。
宋辞收完东西,在案前坐下,铺纸,研墨。墨还没研匀,她又添了一句,头也没抬:
“当年那句‘碍不了事’,档上也留着。留着,往后治完,两笔对一对,看我又错了多少。”
灯下,她提笔写方子的头一味药。写到一半,殿外传来更鼓,二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