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第一段路,走得慢。
说是重走和亲路,头半个月倒像是在给拓跋烈换一种活法。宋辞定的规矩,一条一条派下去:不许骑马,改坐车,马车里垫了厚褥,左边靠手的地方放一只软枕;不许连着批两个时辰的文书,每满一个时辰,学徒队送一盏药茶进去,茶喝完才许接着批;每日午后再走半个时辰的路,别的随他的便。
拓跋烈起初不依。头一天他就把送药茶的学徒堵在车门外:“朕批折子,还要人掐着时辰送茶?”
“要。”宋辞在旁边的车里应声,隔着车帘,“规矩不是给你一个人立的。南堂的规矩试药的人守着,路上的规矩病人守着。你不守,后头学徒记档的时候,这一栏就得写‘帝不奉医嘱’,写档的人是学徒,你不守,难的就不是你,是那个孩子。”
车帘里静了片刻。那学徒捧着茶盘进去,出来的时候,茶空了。
之后一路没再闹过。规矩就这么立住了。只是坐车的人闷,北边来的边报照旧一日一送,他就在车里一封一封地看,看到叱罗延旧部那三百屯田兵的春耕安排,看了两遍,用右手在纸上批了四个字:籽种从优。字比左手写的歪。他盯着那几个歪字看了一会儿,没重写。
念安一路坐不住。两岁的孩子,车里待半个时辰就要出来,拓跋烈把他抱下车,让他扶着车辕走。孩子走得东倒西歪,拓跋烈弯着腰跟在后头,两只手虚拢着,不碰他,就那么拢着。护卫们远远看着,没人说话。
宋辞在车里核北边伤兵营要来的那份档目,核一阵,掀帘看一眼。看一回,记一笔。她的记档跟试药的档用同一个格式:正月初几,未时,能扶车辕走二十步,摔倒,自己爬起来。走的步数,一天一天往上加。
初五那天,走三十五步。
正月初七,夜宿邗沟。
驿馆不大,帝后占了两间正房,其余人挤着住。晚饭后,念安不肯睡,在屋里绕着桌子跑,跑到拓跋烈跟前,仰着脸要抱。
“举高高。”这是孩子新学的词,说得含糊,大人听懂了都得笑。
拓跋烈笑了,弯腰把孩子抱起来,往上举:
用的左手。
孩子的重量不到三十斤。举到一半,那条手臂忽然就软了。
没有预兆。不是麻,不是疼,就是软,像一只手从里头被抽走了劲。孩子的身子往下一沉,喊了半声。
是覃娘接住的。
她就守在边上,几乎是扑过来的,双臂一兜,把孩子整个搂进怀里。孩子懵了一瞬,随即咯咯笑起来,他以为这是游戏,爹爹举了一半,嬷嬷接住,转了一圈。
屋里没有人笑。
学徒队的人站在门边,药箱背在身上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护卫在门外,没看见,也不该看见。覃娘抱着孩子,抱得很紧,脸对着孩子的后脑,没敢抬。宋辞坐在桌边,手里的笔搁下了,墨在纸上洇出一个点。
拓跋烈站在原地,举出去的那条左手还举着,悬在半空。
悬了很久。
他自己慢慢把那条胳膊收回来,收回袖子里。然后坐下,用右手接过孩子,重新抱好,颠了颠,跟孩子说了一句:“举不动了,爹爹老了,让你嬷嬷举。”
念安不依,扭着要再来。覃娘把孩子接过去,哄着出了屋。
从头到尾,拓跋烈没有解释一个字。宋辞也没有问。屋里的灯照旧亮着,学徒进来给皇帝换肩上的药,他配合着解开衣领,配合着上药,配合着系回去,每一个动作都跟平常一样。平常得让人心里发沉。
当夜,他一个人出了驿馆。
没带护卫。守门的兵拦了一下,看清是谁,放行,然后慌忙去报。宋辞正在誊当日的记档,听完,笔搁下,没立刻动。
她知道这时候追出去不好。这个人一辈子被人围着,难得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不该再被围着。她坐着,把那页记档誊完,又坐了一会儿,算着时辰,从一更算到三更。三更过了,人还没回。
她起身,披了氅衣,自己出了门。
雪停了几天了,地上的雪冻得硬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驿馆后头是一片收过的田,田埂上立着一个人,背对着灯的方向,肩上落了一层细白。宋辞顺着田埂走过去,走到他身后三步,站住。
“四更了。”她说。
拓跋烈没回头。
站了很久,他开口,说的是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:
“朕今年三十九。”
宋辞答不出话。
她想说的话有好几句,四十九又怎样、还有右手、念安再大些就不用举了——每一句到嘴边都停住了。她见过的,一直是那个满身是伤还要往前站的人:中钉的时候往前站,断手的时候藏在袖子里往前站,斩叱罗延的时候站在校场日头底下。这个人跟岁数从来没有关系。今夜他忽然报了个数,报得像交一份账。
她最后说出来的,是一句极不合时宜的话:
“你三十九,我也三十三了。”
拓跋烈回过头。
雪光里,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还记账。”
“记了十四年了。”宋辞说,“一天没漏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她跟前。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白。他站定,低头,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。
宋辞没动,抬手环住他的背。氅衣上都是凉的,雪化的湿痕一片一片。
他就那么埋着,埋了很久,久到守门的兵换了一班岗,久到田埂尽头的天泛出灰青。然后她听见他开口,声音闷在她颈边,很低:
“朕不要紧。”
“朕只怕,治好之后,手还是这样。”
宋辞愣住了。
血能清,脉络能拔,这些她档上都有路数。可那道断在肘上两寸的知觉——毒走到哪她追得到哪,毒毒坏掉的那一段,毒退了,它能不能跟着回来,她心里没有数。这个数她一直没跟他说透,他也没问过。今夜他问出来了,问的方式是不问,只说他怕的。
他怕的不是废。是废了之后,他还算什么,一个举不动儿子的父亲,一个拉不开弓的皇帝,一个治好了毒、手还是软的人,站在校场上再说什么“军律第几条”,字还压不压得住。
“我跟你交一句实话。”宋辞说,手在他背上按了按,“毒退了,知觉回不回,我不知道。档上没骗你,往后也不会骗你。可我还知道一件事,这些年你手能拉开弓的时候,也没人服你是因为那张弓。”
颈窝里的人没应声。
“叱罗延旧部那三百人,籽种从优,四个字是你右手写的。歪的。”她说,“歪的也作数。”
他直起身来。脸上有雪化的水痕,也可能不全是。他看了看东边的天色,开口的时候,声音恢复成平常的样子:
“回。明日还要赶路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出一截,他忽然说:“记档的笔,让学徒换一支小楷。他写的字太肥,一天一页,纸不够。”
宋辞应了一声。天亮起来,驿馆的烟囱冒了烟,护卫在院里备车套马。念安还在睡,覃娘起了,正往熏笼上搭小衣裳,一眼看见进门的两口子,什么也没问,只把炉上的热水倒了两盏端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