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,队伍行到彭城地界。宋辞开始系统地验这味毒在骨里的走法。
验死人容易,开骨就是。人活着,开不得。她能用的办法只有三样。
头一样,取痂和渗液。每隔五日,从旧疤边上取一片极薄的痂,摊在琉璃片上,灯下比对颜色,再取创口一点渗液,滴进清水看沉渣。渣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,从灰白往灰黑里走,沉得也一天比一天快。这一样验的是毒的火候,可看不出它往哪儿走。
第二样,针。还是那排细针,从指尖到肩头,一寸一寸地试,疼的记一道,不疼的记一道。这一回不是试一次,她让易伯仁的弟子每三日试一回,试完把知觉那条线的位置誊到一张图上。图是学徒画的,一条胳膊的样,纸裱在一张板上,挂在她车里。每三日,图上添一个点,点连起来,能看出那条断线挪没挪。
挪了。挪得极慢,三日挪不了一分,十日挪出小半寸。是往下的。
可针试出来的线只是知觉的线。知觉丢了,不等于毒走到了,毒走过的地方,知觉才丢;知觉还疼的地方,毒未必没到。这中间差着一段,针看不出来。
差的那一段,她用第三样补。
第三样,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她让人做了一根木棒。棒有讲究:粗细固定,一握的围,两头一样粗;长短过肘下三寸,正好架在臂内侧;木料选的是硬而不滑的枣木,磨光,不上一分漆——上了漆,手汗沾滑,数就不准了。
她让拓跋烈每天早、中、晚各握十次。握法也有定规:坐着,臂平放在案上,棒搁在臂内侧,五指扣拢,扣实了算一次,松开,再扣。每回十次,记档的人站在边上,记两样数:能握到第几次开始抖,抖了之后还能不能扣实。
头一回试,早间:第三次开始抖,抖了,第四次没扣实。
“连着记。”宋辞说,“记一个月再看。”
这一条比针还准。针问的是“疼不疼”,疼不疼是个活人的感觉,说疼就疼,说没感觉就没感觉,两边都可能差半分。握棒问的是“行不行”,行就是扣实了,不行就是没扣实,抖在第几次,就是第几次,谁也替不了谁。力气这件原本只可意会的事,被一根枣木棒变成了一个可以记的数。
拓跋烈起初嫌这套烦。头两日还能应付,第三日晚间那十次,握到第五次,棒从指间滑出去了,当啷一声磕在地上。记档的学徒弯腰去捡,被他抬手止住。
他自己弯腰,用右手捡起来,搁回案上,接着握第六次。
握完十次,他说了一句:“明日的,改在清晨。清晨有劲。”
“不改。”宋辞在旁边的案后头核档,头也不抬,“要的就是没劲的时候的数。清晨有劲,那个数是骗你的。往后夜里再加一回,睡前,一天四回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驳。第二日起,一天四回,一回不落。
一个月下来,三样数合在一张图上。
那张图是二月底画完的。覃娘和易伯仁的弟子都在车里,看着宋辞把三样的点一个个誊上去:痂色和沉渣的深浅,标在旧疤的位置上;针试出来的知觉断线,从肘上两寸,一寸一寸挪了下来;握棒的数,退了一小格,抖,从第三次提前到了第二次,第三次勉强还能扣实,第四次,扣实的时候少了。
三样合起来,一条走向清清楚楚地立在图上:
它从肩头的旧伤往下,沿臂内侧走,一路走到肘,再往下。
毒不是停着的。它一直在爬。爬得极慢,慢到一年半载看不出来,慢到十四年才爬到肘上,慢到当年她说“碍不了事”的时候,它已经爬了几寸,只是谁也没量过。骨缝里的东西没有日子,如今有了,那根枣木棒,一日四回,替它记着行程。
图上最后那个点,落在前臂中段,日期是二月廿八。
画完图的那天夜里,宋辞算了一夜。
学徒退了,覃娘熬到三更也去歇了。她坐在车里,那张图挂在车壁上,灯挪到图跟前,一个数一个数地核。三日的针挪小半寸,一日挪一分半;十四年爬了一尺二寸,平均一年一寸;可近两年快了,肩到肘这大半程,占了后头的快,如今一日一分半,是十四年平均的四倍。
它在越走越快。
她拿炭笔在图边上打草稿,算了三遍,三遍得出的数差不多。算完,她在那张图的右下角,添了最后一笔:
照如今的速度,再有一年半,这条线爬到肩胛。
肩胛是个岔口。到那里,它不再往下——胳膊往下没有多少可去的了,它往里。往里是锁骨之下,是内里的大路,那些地方连着的东西,不是握棒的数能记的,也不是针能试的。到了那一步,就不是一条胳膊的事了。
写完这一笔,她把炭笔搁下,对着图坐到天亮。
第二天,她把这个结论告诉拓跋烈。
行营设在彭城外的馆驿,他正在看地图,北境布防的那张大图,摊在长案上,右手压着图角,看的是汛地换将之后的三处防线。宋辞进来,他没抬头。
她也不等他抬头,把话说完了。从爬了十四年,说到如今越走越快,说到一年半,说到肩胛,说到“往里”。说完,屋里就剩他看图的声音,指头在图上点着一处山口,点了三下。
他听完,没抬头,答了一句:
“那就是一年半。”
“给我一年。”宋辞说。
拓跋烈这回抬起头来了。
“一年,”他说,“你拿一年做什么。”
“七日加一分,走到如今第四分,药对了路,但慢。我要把四分提到六分,再把北边伤兵营那十几份旧档对了,别处的钉,未必都是十四年的,有更老的,更老的毒清过的法子,是我没见过的。”她说得很快,像报军情,“一年,把往外走的血里那一份清干净,再追骨缝里这份。追不上,我认。追上了,你那条胳膊,还有得救。”
“追不上呢。”
“追不上,到一年半,我给你第二套法子,不全,是退而求其次的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来跟你要必胜的仗的。我是来跟你说,一年之内,这一仗我打。”
拓跋烈看了她很久。然后他把大图卷起来,卷得很慢,卷好了,插进案边的图筒里。
“一年。”他说,“朕记下了。今日是二月几十?”
“二月三十。过子时了。”
“那就当今日是三月初一。”他说,“一年之期,从今日起算。你记你的档,朕记朕的。”
他伸手取过案上一张空白的纸,提笔,用右手写了一行字,写字的时候手很稳:承明四年三月初一,一年。写完,自己收进了袖子里。
“这份不用入档。”他说,“入档的是你的事。这一份,是朕自己的账。”
宋辞看着他袖口。看了片刻,她说:“四回了。今日晚间的还没握。”
“记得。”拓跋烈说着,从案边拿起那根枣木棒,横在案上,五指扣了上去。记档的学徒闻声进来,坐到小案后,蘸了墨。
“第一次。”学徒报着数。
棒扣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