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,宋辞倒下了。
倒下的事,得从头几日说起。
初四那晚定下新规之后,宋辞做了一件覃娘记进蓝皮册子的事:她把加分的间隔改了。原先的规矩是对路的味七日加一分,她自己改的,四分往上,五分三日,六分往上再议。理由她只说了一句:“一年之期,三月已经去了半个月。四分五分是顺着走熟的路,验得细的只有六分。头两分,快走。”
覃娘在册子上记了这一条,末尾添了一行她自己的话:“学生以为不可,未能拦住。记此存照。”
五分,三月初八起,服了三日。反应重,重得快:第三日,她右手写字也开始歪了。覃娘照记,一条不落。
三月初十,加到六分。
六分服下去的头两天,反倒比五分安静。她左手彻底不能握物,这条早有,照旧。夜里盗汗照旧。第三天夜里,新动静来了,她开始说胡话。
说胡话的时候是半夜。覃娘睡在隔壁,听见那边屋里有说话声,过去看,宋辞睁着眼,人却是糊涂的,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,语气平平常常,像在闲聊:
“……那间屋子很亮,灯管子在顶上,不是烛。地上白瓷的池子,一排一排的,池子边上挂着布帘……”
覃娘叫她,她不应,接着说:
“……人躺在池子边上,盖着布……那布是纸做的,一人一张……”
覃娘听不懂,一个字都听不懂。白瓷的池子,纸做的布,没有一样东西对得上她见过的世面。她把易伯仁的弟子叫起来,两个人守到后半夜,宋辞说完那一段,自己合眼睡了,睡得还稳。
第二天问她,她不记得。一个字都不记得。
覃娘把胡话原样记进蓝皮册子,一个字没改。记完,她在旁边批了一句:“此段不解,照录。日后问。”这两个字“日后”,往后她问过不止一回,一直没有问出个所以然。
六分服到第六夜,胡话又来了一回,说的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那些池子。这一回短,说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,在枕上侧了侧头,说了一句清醒的话,就一句:
“……哦,原来是这样。”
说完这句,她睡了。覃娘守在边上,一宿没敢合眼。
三月十七,这天早上,她起得比平常早。
天没大亮她就起了,没叫人。覃娘醒来的时候,屋里已经空了,洗过脸的水还温着。她心里一沉,起身就往外找。
宋辞一个人去了驿馆后院的验房。
验房是到了彭城就设下的,原先是一间堆草料的偏屋,清出来摆了案、琉璃片和那几张图。这个时辰里头没有人。她在里头待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没人知道她在里头做了什么。后来覃娘进去收拾,只看见案上摆着三样:一张新写的纸,压在镇纸底下;一碟清水,水里沉着几滴血,血是刺指尖取的;还有那只她平日验痂用的琉璃片,片上搁着新起的一片,片旁的灯芯烧尽了。
她走出来的时候,脸色极白。走到门口,就倒了。
守在院外的护卫离得远,头一个到的是打水的学徒。他喊人,覃娘从屋里冲出来,易伯仁的弟子背着药箱跑进来,彭城馆驿这一个早上,全乱在验房门口那一小片地上。
倒下之后的事,是覃娘做的。
灌温水,一盏一盏地灌;褪了外衣裹进被褥,脚下塞了三个汤婆子;指掐人中;再按宋辞事先教过的那一套,她早在南堂的墙上就写过“解救的路子”每回更新,路上这几个月,那一套法子覃娘跟着演练过四回,每一回宋辞都让她在自己身上试手,掐多重、灌几盏、什么时候灌,试到覃娘闭着眼都能做对为止。
这一回用上了。
人救回来,用了两个时辰。她睁开眼的时候,日头已经过午了。
救回来之后,覃娘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安,不是哭。是量。
她按宋辞教的规矩,先查自己的记录。蓝皮册子翻到当日那一页,页上头一天就写好了:三月十七,辰时,第六分第七服,巳时进,进前先服解的一端。
她翻到药的存底,那一服,原封没动。
解的那一端,也没动。
也就是说,宋辞今天没有服该服的第六分第七服,她是在清醒的情况下,天不亮一个人起来,去了验房,把那一味药加大了一分,服了,并且没有按规矩先服解的那一端。
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,违反自己定的规矩。
四条规矩贴在南堂墙上,贴了几个月,跟着她走了千里路。每回加分,先留解救的路子,这是第三条。她破了第三条。破的人是写这条的人。
覃娘查完,把册子、药存底、空了的药盏,三样并排摆在床前,一样一样看过去。看完,她没说话,坐在床边,两只手压着那本蓝皮册子,压得指节都白了。
宋辞醒过来,睁开眼,屋里静着。
她问的第一句话是:
“记录的纸在不在?”
覃娘从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,今天早上那张,镇纸底下压着的,她收拾验房的时候取回来的。递过去。
宋辞靠在枕上,接了,看。
她看得很慢。那纸上是她天不亮写的,字迹比前几日更歪,可一条一条是齐的:日期、时辰、分量,六分之上加的那一分,她自己写的是“最后一分”;底下是她验的三样:血滴入水的沉渣,这一回沉得极快,快到入水即沉;痂片灯下所见的颜色,浓黑,边缘发亮;最后一条,她写的是给覃娘的,只有四个字:
“照录。勿改。”
她把纸从头看到尾,看完了,靠回枕上。
然后她笑了。
这两个时辰里头一回,覃娘见她笑。笑得没什么力气,可笑是真的。她说了一句:
“成了。最后这一分,我把它逼到头了。”
覃娘没应这句话。她坐在床边,半天,开口问的是另一件事,问得很轻,像是怕问重了:
“娘娘。第三条规矩,是你写的。今日……今日为什么破?”
宋辞看着帐顶,过了一会儿才答。
“因为再往上,我用不了七天了。”她说,“六分服到第六夜,我开始说胡话,你记的那些,白瓷的池子。那不是胡话。”她顿了顿,没往下解释那是什么,接着说,“七日加一分,是要人清醒地等七天,把每一分毒、每一分药都看清楚。可最后一分不一样,它到了头了。到了头的东西,没法清清楚楚地看,只能整个人撞上去。撞的时候,人不能先护着自己,先护着,就撞不到头。”
“所以你没服解的那一端。”
“所以我没服。”她说,“解的那一端一服,药力就泄了三成,撞出去的这一下,只剩七分力。我要十成。”
屋里静着。易伯仁的弟子站在门边,攥着药箱带子,一句话说不出。
覃娘低头,把那张纸重新拿过来,抚平,夹进蓝皮册子里。夹好了,她说了一句:
“学生记档,有一条要补。补今日:娘娘破第三条,自陈缘由。学生另批一行,‘规矩当破则破,破者自承其责。此例,后人勿学,学其承’。”
“批得对。”宋辞说。说完这句,她像是累了,眼阖上,又睁开,跟覃娘说:
“去把验房那张图取来。今天这个数,得誊上去。”
“今日你躺着。”覃娘把册子按在怀里,没起身,“图,学生去誊。誊完念给你听,一个字不错。你只管听,只管挑错,挑错的力气,你还有。”
她说完,真的取了图板回来,支在床前,研了墨,笔蘸上,先报日期:“三月十七。”
笔落下去。宋辞靠在枕上听着,眼睛跟着笔尖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