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辞躺了七天。
七天里,她把六分撞到头的那一下,一点一点收拢回来。第三天,胡话停了;第五天,左右两只手都能握笔了,字还是歪,可歪得两边匀;第七天早上,她自己坐起来,要了一碗粥,喝完,说了一句:“抬案来。”
案抬来了。她靠着坐正,铺纸。第一张方子,就是这天写出来的。
方子不长,一共七味药,分三个阶。
头一阶是“清”。走拔毒的路,就是她自己试过的那一味,方向对了的那一味,配上大量的饮水和发汗,把血里往外走的那一层先放出去。这一阶她写得最快,三味药,服法、分量、发汗到什么地步停,一笔一笔都是现成的,因为每一笔后头都压着她自己的血和汗。
第二阶是“截”。收住往下走的那条线。两味药,一内服,一外敷,外敷的贴在知觉断线上方一寸,她管那叫“拦在它前头”。这两味她写得慢,写写停停,停的时候闭眼,闭眼不是累,是在自己身上找那两条药走过的路,找着了,落笔。
第三阶最难,也最怪。这一阶不用药。
用的是三个月里的九件事:饮食怎么配,睡眠几时起几时卧,每日行走多少步,握力怎么练——那根枣木棒的法子挪了过来;冷敷热敷,分时辰敷哪一段;针灸隔几日一回;推拿每日半个时辰;每天四个时辰的太阳,晒背不晒头。八条之外,她自己加了第九条:
每天写一百个字。
易伯仁的弟子看到第九条,忍不住问:“写字,也算治?”
“算。”宋辞说,“手是由脑子管的。麻的那一段,不是手坏了,是管手的路断了。药能把毒清掉,清掉了,路空着,空着的路不走人,草就长回去了。所以得练,天天练,用最小的、最笨的活儿,逼着那条路重新走人。写字最笨,也最准,一百个字,笔画是全的,手上的路也是全的。”
她说得很实在:“不练,毒清了,手也回不来。这话我在邗沟的雪地里跟人说过一回,方子上,得落在纸上。”
方子写完,卷起来之前,她坚持了一件事。
“先在别人身上试。”她说,“我试过我自己,我自己做不得数。一人一条命,一条命上试出来的方子,只算半张。”
第一批试药,三个人。
第一个,易伯仁的弟子,他自己讨的差,话说得硬:“娘娘能试的,学生也能。”
第二个,一个老兵。护卫营里的,四十多岁,早年在北边中过同类的毒钉,胳膊上的旧账比拓跋烈还老两年,一年前左腿开始发麻,军医断的是“治不得”。他从队列里自己站出来,站出来的时候说的是:“反正是条要废的腿,废在娘娘手里,值。”
第三个名额,宋辞写得最慢。
她写这个名字的时候,笔在纸上悬了很久。她早知道会是这样,覃娘从头一天就在边上守着,规矩是她立的,档是她记的,这条路她比自己还熟。写到第三个人的名字,她落了笔:覃氏。
落完笔,她抬起头。覃娘就站在案边,两个人对看着,谁都没先开口。半天,覃娘说:“学生记档的手,如今要自己当档了。”
“所以是你。”宋辞说,“你记了我三个月,六分上头每一条你都看在眼里。往后你自己身上起了什么,你不用报,你自己知道哪一条该记、记成什么样才算数。这世上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物了。”
“学生想说不。”覃娘说。
“你想说,可你说不出口。”宋辞把方子卷好,“我知道。当年也有人跟我说‘下不为例’,说不出口的话,不算数。”
三个人,剂量各不相同。
易伯仁的弟子年轻,底子干净,开的分量照方子走;老兵中毒的年头更长,走的是他的腿,头一阶“清”的分量加了半分,发汗的规程改了;覃娘是女子,体轻,起手的分量减了两成,宁慢勿急。三个人三份档,三套数,一套一套分得清清楚楚。
开服之前,宋辞把自己全部的记录摊给他们看。
三个月的记录,一页不落:吐了三天的那一味,麻了七天的那一味,盗汗、握不住笔、认不得字,还有那间谁也听不懂的、白瓷池子的胡话,全在里头。最后是三月十七那一页,“最后一分”,她自己破第三条规矩的那一页。
摊完,她说了三条话。
“第一条。这些记录,你们先看三天再服。看清楚了,前头每一分什么滋味,纸上都有,你们不是走进黑里,是踩着我走过的坑走。”
“第二条。”她顿了顿。这一条她说得最慢,“若有人倒下,不是难受,是像我三月十七那样倒下,立刻停。停了之后,把我之前所有的记录,全部烧掉,一张不剩,不要留给任何人。”
易伯仁的弟子急了:“烧了?那是娘娘三个月——”
“三个月,就是为了让你们活着走完。”宋辞说,“方子要是治不了人,记录留着,只会让后人照着再摔一遍。我立第四条规矩的时候说过这句话,不公开更害人。烧档也一样,治不了人的方子,留档比不留更害人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她说,“九十天。三个阶走完是九十天。九十天里,谁的身上出了记录上没有的事,不许自己扛着,立刻报,报给覃娘,报给我。方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改方子的笔在我手里,只要你们活着说话。”
九十天,从三月二十起算。
三个人的日程,跟着队伍往北走的路,一站一站地走。易伯仁的弟子头一阶吐了两天,比宋辞轻,照档服了半盏米汤,第三天止了。老兵发汗那一段最凶,一夜换了四回褥子,可他的腿,第四十天头上,麻的那一段往回退了一寸。覃娘走“截”的阶段时手麻了五天,她的档自己记,记的格式跟记宋辞的一模一样,一条不软。
宋辞一路看三份档,一路改。改了七处,每一处记档说明,写明为什么改。
三个人,都活着走完了第九十天。
六月中,队伍已到北边。第九十天那天的清晨,覃娘把三份记录叠好——她自己的那份在最上头,用一根线捆了,交到宋辞手上。
交之前,她说的第一句话是:
“娘娘,该轮到陛下了。”
宋辞接过那捆档,没立刻解。她掂了掂,捆得很厚,九十天,三份。她解开线绳,先翻的是老兵那份,翻到“第四十日,麻退一寸”那一页,看了看,合上。
“今日就给。”她说,取纸,铺开,提笔,“方子上头,还得添一行。添什么时辰开始的,记清楚——一年之期,从陛下的第一服药起算,还剩八个月。”
笔蘸了墨。她在方子的抬头,写下第一行:承明四年六月十八,服者,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