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,拓跋烈服下第一服药。
方子是现成的,三个人替他趟过一遍的九十天,档就摞在他案头。可档是档,人是人。头三十天,他还是把“难”字重新认了一遍。
难在三件事。
头一件,发汗。清那一阶要大量饮水发汗,宋辞自己走过,盗汗湿透衣被,一夜两回。到拓跋烈身上,走的是白天:一天要换七套衣服,从早到晚,衣服没干过的时候。护卫营里备衣的老兵起初没算够数,第五天紧急又赶制了四套。帝换下来的衣裳不许旁人碰,自己抱着送到浣房去,抱了三天,浣房的人不敢接,最后还是覃娘定了个规矩:衣裳泡进盐水桶,泡够一个时辰才许洗。
第二件,反胃。清那一阶里有一味药,三人的档上都写着“呕”,易伯仁的弟子吐了两天,老兵吐了五天,到拓跋烈这儿,吐了三十天。吐归吐,饭照吃,吃了吐,吐完再吃。他跟易伯仁的弟子说过一句:“你师父当年在军里教过朕一句话,饿着的兵,药是白灌的。”三十天下来,他瘦了十九斤。腰上的带子松了两扣,他自己拿刀裁掉一截,重新缝上,缝得歪,用的是左手,左手那几天正好练到能捏针。
第三件,最折磨人,不在身上。
噩梦。
发汗的夜里,人会陷进半睡半醒之间,那个当口,早年的东西就上来了。他梦见的都是战死的人。宋辞全是从覃娘的档上知道的,帝的梦,他一个字不说,可档上歪歪斜斜记着:某夜喊了一个名字,喊了两声;某夜坐起,坐了半个时辰才躺回去;某夜说了一句话,说得极清楚,是句军令,早年在北边一场雪里下的军令,下了那道令,回来的不到一半。
这些,覃娘记了,宋辞看。看完不问。她只改了一处方子:每晚那服安神的药,加了一味,分量压得极轻。加完她跟覃娘交代:“这一味不是给他睡沉的,是给他睡得能醒。梦压不掉,压掉了,那些人就真没了。让他梦见,让他能醒,醒的时候知道是梦,就够了。”
三十天头上,清那一阶走完。血里往外走的那一层,放干净了。取血验沉渣,渣色淡了,沉得慢了。图上那条往肘下爬的线,第一次,停住了。
第二阶段,从八月初起。
截。拦在毒的前头,收住那条线。
这一阶看不出什么进展。药是老老实实服的,敷的是老老实实敷的,针照扎,推拿照做,枣木棒照握。可“截”这件事,成不成,短日子里验不出来,它验的是那条线还走不走。线一天不动,谁也不知道是药截住了,还是它本来这两天就懒得走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东西。
弓。
拓跋烈入秋之前,弓是提不起来的。拉不开弓这件事,从去年十月藏到今年,藏了快一年,如今档上明明白白写着,不必藏了。弓就挂在他屋里,从八月初起,每天早上,他拿下弓,搭上弦,试一回。
八月初:提得起,拉不动。
八月中:弦动了一寸。
九月初:他能把弦拉到弓面四分之一的地方,停住,胳膊抖着,抖很久,松开。
一个月一个月,一寸一寸。宋辞的档上,弓那一栏,跟握棒的数记在同一页。九月底,拉到半个弓面。
半个弓面,什么概念,营里的兵都懂:半个弓面,射不了人,射不动甲,射个三十步外的草垛,还得看风。可这半个弓面,是从“提不起”走过来的。老兵那天在营里跟人说了句糙话:“去年这时候,咱们的刀皇帝都握不住了。今年,半个弓面。这话搁一年前,谁说谁掉脑袋,这话是真的话,掉脑袋也得说。”
拓跋烈自己没说什么。他试完弓,把弓挂回去,坐下来,写他的字。
十月十五,一个很不显眼的日子。
没有大事件,没有换阶,药照服,汗照发得少了,弓照试。这天早上,他按规矩写一百个字。
第九条规矩。一天一百个字,他写了一百多天了。前头的字,歪的多,左手写的那一段笔画不全,捺出不去,勾收不回来,一天一百个字里,齐整的不到二十个。档上记着,一天一天,齐整的数目往上爬。
这天早上,他写。
写到第九十一个字的时候,他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笔悬在纸上,悬着,不落。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正当空,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,又过去了。他没有接着写。他把笔搁下了。
搁下笔,他把那张纸从头看了一遍,从头到尾,九十一个字,中间歪的那几个,一齐看了。看完,他把纸叠好,叠得方方正正,什么也没说,叫了个护卫进来。
“送到皇后房里。”他说。
护卫拿着纸去了。屋里剩下他一个人,他坐回案前,把左手摊开,搁在案上,掌心朝上,五指张开,收拢,又张开。收拢的时候,指节一节一节地弯下去,弯到底,稳的。
宋辞正在核北边伤兵营的旧档,核到第三份。纸送到,她以为是当日的药单,接过来,展开。
展开,她就停住了。
一百个字的纸。头九十一个字里,前面齐整的多,中间夹着几个歪的,这些天的字都这样,她看惯了。她一眼扫过去,正要照旧记下今日的数目:
第九十一个字之后,剩下的九个字,写得清清楚楚。
一笔不缺。
捺出去了,收回来了,勾是勾,点是点。九个字,端端正正落在纸上,跟头一行最好看的那几个字,排在一条线上。这九个字写的,方子上第九条的头一句:“手是由脑子管的”。
他写的是这句话。写到第九十一个字,手忽然通了,他停了很久,不是写不下去,是在确认。确认之后,剩下的九个字,他是用左手,一气写完的。
宋辞捏着那张纸,走到窗边,坐下了。
很久没动。
档先记,规矩是她定的,她该先记档,可这回她没有。她坐在窗边,捏着那张纸,从日头正当空,坐到偏西。中间覃娘进来送药,看见她那样,药搁下就退出去了,一句话没问,一个字没记,覃娘的蓝皮册子上,这一天只记了一行:“十月十五,午后,娘娘持一纸坐于窗前,约一个时辰。所持何纸,学生未看。”
后来她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记档。
她开了自己的匣子,取出一个信封。信封里是两张旧纸:一张写着“我会慢慢治你,但我先要跟你说一件事,当年是我漏了”;一张写着“朕知道”。邗沟的雪夜里那两封来回的信,她收了一年多。
她把这张一百个字的纸,叠着原来的折痕,放进去。三张纸,装在一起。
夜里,她到他屋里去。
他没睡。发汗的日子过去了,如今夜里睡得安稳,可这天他没睡,坐在灯下,案上摊着北境的防图,看了半宿,图上一个字也没批。
宋辞进来,没点灯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挨着坐,谁也没先开口。更鼓敲过二更,敲过三更。他把她那只手握住了,握的是她的左手,她那只在六分上头坏过、又缓过来的左手。握着,掌心贴掌心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跟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一年半,我赌赢了。”
拓跋烈没应声。他握着她的手,握得更紧了一点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,说的是另一件事,声音跟平常批折子一样:
“明日起,弓,改试全开。”
“档上写了。”宋辞说,“半弓到全弓,按你的底子,得两个月。急不得。”
“朕不急。”他说。顿了顿,又说:“朕只是想早一天,站到念安跟前,把他举起来。”
窗外的天泛灰了。宋辞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说:“那不是两个月的事。那是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他说,“朕等得起。这一年都等了。”
第一缕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,落在案角那张防图上,也落在案头摞着的档册上,最上头那本,翻开的一页正是当日的一行:十月十五,左手,一笔不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