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末,朔州行在,拓跋烈第一次在朝会上提出“传位的预备”。
说这个词的时候,行在朝堂上站着的人不多,北巡随行的大臣加起来二三十个,六百里加急从建康赶来的又有十几个。黎崇是头一个赶到的,他是门下省的侍中,三朝老臣,拓跋烈还是亲王的时候他就管过王府的文书,如今朝里管诏令出纳的,是他。
“传位的预备。”拓跋烈把这六个字说完,堂上静了。
这词选得讲究。说的是预备二字,不是说传,也不是说退。位子还在他身上坐着,坐得好好的,弓已经能拉半开,字已经一笔不缺,谁也没见他要交什么。可他要做的,其实就是把这三年来他亲手压下去、亲手立起来的那些制度,钉死。
钉死的东西是三条。
第一条,帝位继承的三道程序,提名、宗室与朝臣同议、骨语堂验,写进永制。前两道是南边颁过的继位法里有的,第三道是新的。这三道走完,储君才算立。写进永制的意思是:往后不管谁坐在这把椅子上,想改,得走和他一样的路,他当年改旧制,是拿一场北边的乱局压着朝臣改的;往后的人想改,得拿得出同等的分量。
第二条,骨语堂、惠民政署、译署,三署不得因皇帝更替而废除。这一条争议反而小,三署这些年做的实事摆在那儿,惠民政的粮册救过三处饥,译碑落基那天黎崇本人去奠过土。反对的人挑不出骨头,只在“不得废除”四个字上磨,磨来磨去,磨成了“非经三道程序不得裁撤”,拓跋烈应了。
第三条,最特殊。
“凡新君即位,前朝重臣留任三年。”拓跋烈说,“三年之内,新君不得无故罢黜任何一人。”
这条当场就炸了。
炸的方式很奇怪,反对的人,说的全是好话。
“陛下春秋鼎盛,”头一个开口的是户部侍郎,从建康赶来的,“圣体方安,弓马渐复,何出此言?此议一出,反叫四方疑心……”
“陛下是忧心储君年幼。”兵部的人接上,“可太子聪敏,监国半年,奏折批得井井有条,何须以辅政三年束其手脚,这反倒像是陛下信不过……”
“陛下,臣等请收回此议。非为臣等惜身,是为陛下的圣名惜。”
好话一波接一波。没有一个人骂这条规矩,没有一个人说它不对。所有人都在说:您不需要它,您还年轻,您身体好好的,您这是多虑。
拓跋烈坐在上头,听着。听到第五个人的时候,他抬了抬手。堂上静了。
“朕的身体,你们比朕清楚。”他说,“半年前,朕的左手连筷子都握不住。今日能写一百个字,是因为有人拿她自己试了六个月的药,这份档,黎崇,你看过。”
黎崇站在班首,躬了一下身。“臣看过。臣抄录了一份,存门下省。”
“所以朕不是多虑。”拓跋烈说,“朕这条命的账,是有数的。今日能拉半张弓,往后能不能拉满,档上写的是‘不敢许诺’四个字。朕信她,可朕不拿江山赌一个‘信’字。”
他停了停,把真正的理由说了出来。这几句话,后来被人反复引用,抄进了好几本书里:
“你们反对,是当朕在防新君。不是。”
“朕不怕朕的儿子。朕怕朕的儿子学朕。”
堂下有人抬头。拓跋烈接着说下去:
“朕登基的时候,是怎么坐上来的,你们都在场。朕把不服的斩了,把观望的压了,把该立的规矩用刀立起来了。朕立得住,因为朕的肩上、朕的手上,全是从北边带回来的东西,军里服朕,朝里怕朕,朕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朕这辈子最大的福气,是不需要向谁交代。朕的位子是打下来的,打下来的人不欠谁的。”
“朕的儿子没有这个福气。他一上位,就有人要他交代。宗室要他交代凭什么姓拓跋的轮到你;朝臣要他交代你爹的规矩你还认不认;军里要他交代,北边的将,凭什么服一个没上过阵的。一个人被这样围着讨交代,头一件事就是换人,把先帝的人换成自己的人,换完了才觉得那把椅子是自己的。”
“辅政三年,就是替他把这个头一件事废掉。三年之内换不了人,他就没有别的路,只能用现成的人。用着用着他就知道了,原来先帝留下的人不是先帝的人,是干这个活的人。知道了这个,他的位子才真是他的。”
他说完了。堂上静了很久。
那个户部侍郎还想说话,张了张嘴,最后行了个礼,退回班列,没再出声。
黎崇最后出的列。他没有反对,他问的是一句执行的话:“陛下,‘无故’二字,何解?臣等今日在此立规,得把这三个字立死,不然三年之内,君臣一个说故一个说无故,反成祸端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拓跋烈说,“无故者,不经三道程序之谓。罢黜重臣,须同议一道。这一句,也写进去。”
黎崇应了。三条,当日成议,诏书交门下省,六百里加急发建康,布告中外。
散朝。
拓跋宏是从建康赶来的。
监国的太子,朝会有此等大事,六百里加急一到建康,他第二日就动身了,快马走了八天,赶上了朝会的尾巴,最后那半个时辰,他站在堂侧的廊下,听完了黎崇问“无故”二字那一段。
整场会议,他一句话没说。
散朝之后,大臣们三三两两地退,他从廊下出来,穿过院子。半道上黎崇看见他,躬身要行礼,被他扶住了。他没跟黎崇说话,径直往骨语堂设在行在的那进院子去了。
宋辞在院里核伤兵营的档。北边十几份毒伤档,她核了小半年,这天核到最后一卷。拓跋宏进来的时候,她正低头写批注,听见脚步,抬眼。
“皇嫂。”他站定,行了个家礼,不是朝礼。
宋辞搁下笔:“坐。”
他不坐。他站在案子对面,站了一会儿,才问出那一句。这一句他憋了从建康到朔州的八百里路,问出口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:
“皇嫂。他是要把位子给我么?”
宋辞没有立刻答。
她把笔搁进笔山,看着拓跋宏。这个少年,不,不能算少年了,十八岁,监国一年,奏折批了整整一年,眉眼比去年沉了一圈。可这一刻他站在案子前头,问话的样子,跟建康那年的雨夜里,捧着一张写满规矩的纸问“皇兄,若是有拿不准的”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“你听了整场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听出来的是什么?”
“我听出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说的不是防我,也不是传我。他说的那些话,斩叱罗延之前他也说过一回,是要钉死什么。可我听不明白,钉死的东西,到底给谁。”
“不是给你。”宋辞说,“是给这个位子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院里。拓跋宏跟出来。
“你皇兄坐这个位子,坐了四年。前头的人怎么坐的,你读过史。往后再有人坐,会怎么坐,没人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钉的这三条,一条管怎么上来,一条管上来之后撤不掉什么,一条管头三年动不了谁。你数数,这三条里,有哪一条是在挑人?没有。一条都没有。他挑的从来不是人,是路。人走路会偏,路钉死了,偏不了太远。”
“那这路,”拓跋宏问,“跟我有什么相干?”
“因为眼下,走路的人是你。”宋辞说,“他把路钉在你脚底下,不是信你,也不是不信你。是他知道,他自己能走的那条路,是拿半条命、拿一身的伤换的,换不来第二回。往后的人只能在钉死的路上走,走那条路的人,第一是拓跋宏,往后还有别的名字。他今日钉一条,往后就少一个拿命换路的人。”
拓跋宏站在院里,很久没说话。
日头偏西了。末了他开口,问的不是位子了,问的是另一件事,问得磕磕绊绊:
“皇兄的身体……方才朝上说的,弓能拉半开了。那,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的事,档上写着。”宋辞说,“你自己去看。他的医档在南堂的墙上,一页一页都公开着,你想知道什么,去看,比问我准。”
拓跋宏应了一声。他往院外走,走到门边上,又站住,回过头。
“皇嫂。”他说,“今日黎大人问‘无故’二字的时候,我在廊下听着。我想了一个‘解’字,比皇兄那个顺口,‘无故者,不经三道程序之谓’……我觉得,还能再添半句,‘三年内黜臣者,黜议并档’。罢谁,把议罢的档一并留档,往后翻得出来。”
宋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半句,”她说,“去跟你皇兄说。别跟我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钉路的是他。”宋辞说,“你添的钉子,得钉在他看得见的地方。绕过我,不算数。”
拓跋宏站了一息。然后他转身出了院子,往行在的正堂方向去了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