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位预备的诏书发出去七天,宋辞在灯下跟拓跋烈提了另一件事。
提的地方不是朝堂,是行在后院的书房,念安睡下之后。提的方式也谨慎,她没一开口就说要改什么,先把话铺了半宿。
“诏书发建康了?”她问。
“发了。黎崇抄了一份存门下省,布告中外,各省的回文,快的话月底到。”拓跋烈靠在灯下,左手在案上摊着,五指一张一收。如今这张一收不用人盯着看了,他自己做,做成了习惯。
“我看了那三条。”宋辞说,“钉得很死。可我看完,有一处睡不着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三条钉的全是怎么上、上了之后什么动不得。”她说,“没钉一条,上了之后,话从哪儿来。”
拓跋烈的手停了。
“你说细。”
“细了就是这样。”宋辞坐直了,“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,话从两个地方来,一是军里来的,一是你自己的眼睛看着来的。北边十四年,你亲自去看屯田,亲自去看伤兵营,话是真的,因为路是你自己走的。可往后的人坐上去,话只剩一个地方来,就是从折子里来。折子是谁写的,写折子的人想让你听见什么,坐在上头的人不知道。你当年斩叱罗延,是因为他折子里写的和你眼睛看见的对不上。往后的人没有你那双眼睛。”
“所以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一个地方。”宋辞说,“叫议政堂。”
内容她说的是三句话。这三句话她在心里过了十几天,说出口的时候,一句没改。
“第一句。议政堂的席位,三方组成。宗室几人,朝臣几人,三署里骨语堂、惠民政署、译署各出一人。三署的人不入朝班,不领朝职,就坐在那儿听,说话。”
“三署的人进议政堂?”拓跋烈皱了下眉,“他们说话,分量怎么算?”
“不算分量,记档。这是第二句。议政堂不是决策的地方。凡重大国事,先过议政堂,议完了,争议原样存档,然后才到你的案头。你可以不听他们的,一个字都不听,但必须听完之后才能批红。批红旁边附当日议政堂的档,谁说了什么,你驳了什么,钉在一起。”
“存档给谁看。”
“给任何人看。这是第三句,也是顶要紧的一句。议政堂每一次的争议必须存档,任何人可以查。朝臣可以查,州府可以查,往后的皇帝可以查,百姓立个名目,也能查。”她说,“你驳了议政堂十回,档上就是十回。驳对了,十回都是你的英明;驳错了,十回摆在那儿,往后的人翻得到。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,从今往后,每一个‘不听’,都是留了名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你把自己放在哪儿。”拓跋烈问,“这三方里头,没有你的席位。”
“我不要席位。”宋辞说,“我的皇后身份,不进这件事,这是头一个条件。皇后掌议政堂,这个堂就姓了内廷,朝臣服一次是怕你,你不在了,他们拆它,连名义都不用找。三方坐席,三方都不欠谁,它才能活得比你我都长。”
她把这句说到了底,然后把那句真正的话说了出来:
“一个国家的制度,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扛得住,那就不是制度。你扛得住,是因为你是打出来的。往后的扛不住。得让东西自己立着。”
拓跋烈听完,没有像她备好的那样,问上三天,驳上几轮。
他答应了,答应得很痛快。
“准。”他说,“三条都准。诏书明日起草。黎崇还没回建康,让他拟。三署那三个席位,让各署自己推人,朕不点。”
痛快到宋辞疑心了。
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“你答得太快了。”她说,“快得像你已经想过。你早有这个意思?”
“没有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朕活不久了。”
宋辞的话卡在嗓子里。
他说话的语气跟批折子一样平,没有一丝起伏,可这五个字砸下来,屋里的灯都像暗了一暗。宋辞的脸色变了,她往前倾了身子,话冲到嘴边,三年的档、一年半的期、左手一笔不缺、半张弓,每一条都是能驳他这五个字的东西。
他抬手,止住了她。
“让朕说完。”他说,“朕说的是实话,不是丧气话。朕这一年半知道了一件事,人活着的时候把东西收拾干净,比死了让别人收拾强。朕躺在床上的那七天,想的就是这个。朕要是那时候走了,传位预备没有,三署的新法靠黎崇一个人守,守不守得住不知道;你那张方子断在六分,往后永远有人再试,再断。朕爬起来的头一件事是写方子,第二件事是这三十天把诏书钉完。今日你送上门的第三件事,朕凭什么不痛快?”
“你……”宋辞的声音哑了。
“朕的命,档上写着‘不敢许诺’,朕签过字。”他说,“朕不能拿这四个字当没有,骗自己骗一年是一年。收拾干净了,剩下多少日子,都是白赚的。”
宋辞半天说不出话。末了她说了句别的:“好。那诏书拟完,还有几件事,今天一并说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身后的事。”
这一夜,两个人头一次真正谈身后事。谈了三件。
头一件,葬地。这一件没起争执。拓跋烈说得很干脆:“不回北边王陵。朕是马背上的人,可朕不想叫后人朝一座马背上的坟。译碑底下留一块地,碑的东边。碑文让黎崇拟,朕只要一个条件,碑文里,朕的名字后头,添一行小字:中钉者,创口见黑,未能尽去,十九年而亡。写上。”
宋辞看着他。
“写上。”拓跋烈又说了一遍,“后世验尸的人翻到这一行,就知道毒是这么走的,走多少年,怎么验出来的。朕这条命,到头来是一份档。档上有用的,就是这一行。”
这一条应了。
第二件,她的身后。这一件也是他先说的:“你不殉。不许殉,不许让位去守陵,不许削发。朕走了,你还在南堂,档还在你手里。这一条朕写进遗诏,写得比传位那条还硬。”
宋辞没应,也没驳。她转开了话,说了第三件。
第三件,是这一夜唯一的争执,孩子,念安。
“遗诏里,念安不入朝。”宋辞先说的,“不入宗室班序,不列袭爵的名。他往后做什么,他自己挑,跟拓跋宏一样,从读书起,从看档起。”
“不行。”拓跋烈说。
“为什么不行。”
“因为你我这一辈,挑出来的是你我。”他说,“你我是什么人?一个是二十岁验尸入军帐的,一个是马背上厮杀出来的。你我挑的路,挑的时候不知道有多难,走完了才知道没几个人走得下来。你叫念安‘自己挑’,他挑的路是现成的好路,读书,看档,做官。他不知道别的路是什么样,他挑的是他看得见的。”
“那你要怎样?”宋辞的声音冷下来了,“定死他?三岁定死他一辈子?”
“不定死,留着一条。”拓跋烈说,“遗诏里写:念安十八岁,自请入骨语堂为学徒者,任何人不许拦。学徒是什么路,你知道。抬尸、翻档、验水疫,从头走。他愿意走,走得下来,是他自己的本事;他不愿意,没人逼他。可这扇门不许人替他关上。挡这扇门的,要么是你我这种心疼他的,要么是宗室那种嫌他辱没门楣的。遗诏把两边一起挡了。”
宋辞坐在那儿,半天没作声。
“你这一条,”她末了说,“比我的好。我那条是替他挡难,你这条是替他留难。”
“朕这辈子吃的就是‘没人替朕留难’的亏。”拓跋烈说,“朕的路是自己拼出来的,朕因此不欠谁,也因此拼掉半条命。他能少拼一点,是一点。”
争执到这里,其实已经解了。可宋辞还有后半句:“好。那我那条也不撤。两条并写,不列袭爵班序,入堂为学徒者不得拦。并档。”
“并档。”
写的时候,已是后半夜。
遗诏正文黎崇还没拟,可这一夜说定的几条,拓跋烈让两个人各写一份,各自封起来。理由他说得实在:“今晚说的话,明日照样能改。封起来,就是定稿。将来谁先走,另一个拆。拆开对一对,对得上的,交黎崇入遗诏;对不上的,以死者的为准。”
于是书房里一盏灯,两副笔墨。拓跋宏不在场,屋里就他们两个人,念安在隔壁睡着。
宋辞写。写传位预备三条,写议政堂三条,写译碑东边那块地,写不殉、不让位、不削发,写念安那两条。写完,一张纸,折三折,装进匣子,滴蜡封口,蜡上按了她的押。
拓跋烈也写。他写得慢,用左手,如今左手写得慢可写得全。写完,同样折三折,装匣,封蜡,按押。
两只匣子,一左一右摆在案上,一样大小,一样封法。
摆好了,谁也没去收。宋辞看着那两只匣子,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
“我这一辈子最不怕死。就怕你先走。”
拓跋烈拿起他自己那只匣子,掂了掂,放回原处。
“朕也怕。”
就这三个字,没往下说。他把两只匣子摞起来,拿一方素布包了,走到书房角落那口存档的木箱前,开了锁,搁进去,压在那摞北边伤兵营的档底下。
“放这儿。”他说,“你我都看得见的地方。南堂的规矩,档不藏,才作数。”
锁落回去。窗外的更鼓敲了四更,宋辞起身要吹灯,被他叫住。
“明日的议政堂诏书,”他说,“黎崇拟完,先念给念安听一遍。”
“他三岁,听得懂什么。”
“听不懂。”拓跋烈说,“可档上得有这一笔。这堂立起来那天,头一个听着它的人,是个三岁的孩子。往后翻档的人翻到这儿,就知道这堂从立起来的时候起,就不是给哪一个人立的了。”
宋辞吹了灯。黑里头,隔壁传来念安翻身的动静,含含糊糊喊了半声什么,又睡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