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位预备和议政堂两道诏书都发了,剩下的最后一件,是定储。
十一月,朔州行在,帝位继承的三道程序头一回正式走。提名一道,拓跋烈提的名字是拓跋宏;宗室与朝臣同议一道,在行在朝堂上议了整整一天;骨语堂验一道,验的是继位法里的程序要件,一条一条核。三道走完,立拓跋宏为皇太子,布告中外。
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。宏监国一年,奏折批得朝里没人挑得出错,三道程序走下来,同议那一场几乎没有反对的声音。
可这一场朝会,炸的地方不在立宏,在另一个名字上。
同议议到一半,宗室里一位老王爷出了列。他是拓跋烈叔辈的人,七十多了,平日不大开口。他开口说的是:“太子年轻,陛下圣体方在将养。万一,老臣是说万一——国有长君,也得有备。皇次子念安,宗室议请并立,为皇太弟。”
并立。备储。
这话一出,堂上嗡了一声。朝臣们飞快地互相看了一眼,都看明白了:这不是备储,这是备刀。太子身边放一个备位的三岁孩子,往后每一天,都有人可以拿“备”字做文章。
拓跋烈没立刻答。他看了一圈堂上,末了看向班尾一个人。
宋辞在。议政堂的诏书刚发,三署各推了一人,骨语堂那个席位推的是她,她以骨语堂的身份,不是皇后的身份,站在这场同议里。这也是她自己定的规矩。
她出列了。
“我反对。”她说。
反对两个字,是她自己说的。当场,当着满堂宗室朝臣。堂上静了,皇后当堂反对宗室的议请,这片土地上没有先例。
老王爷皱着眉:“皇后,宗室议储,历来,”
“历来轮不到我说话,我知道。”宋辞说,“今日我站的是骨语堂的席位,三署有一人,我说的不是家事,是一条命。所以我反对,理由三条。”
“第一条。念安三岁。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,这时候把他立起来,等于在他脖子上挂一块肉,天下所有的饿狼都会盯着他。他多活一天,就多一天是别人的兵器。杀他不需要理由,‘备’字就是理由。”
“第二条。太子没有失德。监国一年,军政两边挑不出错。备储立在无罪的太子旁边,不是护国,是告诉天下人:这把椅子旁边还有一把,谁伸手都有名目。当年北边怎么乱的,诸位比我清楚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她顿了顿,这一条她说得最慢,“念安是我生的。我比这堂上任何一个人都有资格盼他站到高处去。正因为这样,我的反对才算数,盼他上去的人都不肯把他挂上去,别人才知道这块肉有多烫手。”
三条说完,她退回班列,不再多说一个字。
老王爷还想争,拓跋烈开口了,只一句:“皇后三条,条条是实。宗室之议,不准。”
并立之议,当场压下去了。
压下去是朝堂上的事。朝散了之后,宋辞做的第二件反常的事,才真正叫人吃了一惊。
第二天,她递了一道折子,不长的折子,给念安求了三样东西。
头一样,一户寄养的人家。朔州城外一户姓周的人家,男人是屯田的老兵,媳妇织布,家里有个跟念安同岁的孩子。折子上写:念安寄养此户,长到十五岁。一年回宫两回,其余时日,就是周家的孩子。吃穿随周家,念安的份例一概停了,只留一个覃娘跟着,也不许露出宫里的来历。
第二样,一个老师。由骨语堂选派,不教经义,不教权术,教认字、看档、验尸的入门功夫,教的法子照学徒的规矩来。折子上写明了这一条将来跟遗诏里那句接得上:念安十八岁自请入骨语堂为学徒者,任何人不许拦。老师先派,路先铺。
第三样,最她自己的。
折子上写:念安每月,须有三日,不以皇子身份露面。这三日,他挨了打、受了气、被人瞧不起,都不会有人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而手下留情。这三日才是他的。将来他若真走到什么位子上,他得知道位子底下是什么样子,不是听人说的,是他自己挨过的。
这道折子递上去,拓跋烈看了很久。
他没批“准”,他召了宋辞来,两个人在后院说。他问的是头一样:“寄养?朕的儿子,送去种地的人家?”
“不是送去。”宋辞说,“是还回去。他在宫里长到十五岁,学到的是怎么当皇子;他在周家长到十五岁,学到的是怎么当人。你我说过的,他挑路,得看得见别的路。别的路不在宫里。”
“周家那户,你查过了?”
“查了三回。老兵的军档、他媳妇的族册、周家三代的地契,都在这儿。”她把一叠档放在案上,“骨语堂选的人家,选的法子跟选学徒一样。”
拓跋烈翻了翻那叠档,翻到底,停在其中一页,那页是老兵领籽种的记录,批注上四个字:籽种从优。是他的字,去年右手写的。
他合上档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他说:“三日那条,朕给你改半句。”
“改什么。”
“原文写‘不以皇子身份露面’。改成,不以皇子身份露面者,此三日,宫中档案记为‘周念安’。”他说,“挂个名字上去。往后翻档的人翻到这三天,看见的不是皇子,是个姓周的孩子。你叫他当人,档上就也得叫他当人。”
宋辞看着他,点了头。
三样,都准了。这三样的安排,后来被称作“三日之制”,三岁定下的制度,头一回把一个皇家的孩子,当作人来养育。往后三十年,这制度改了几处,三日的“周念安”留了下来,一代一代的皇子和储君,每月都有三天,是别人的孩子。
定储的朝会,黎崇在场。
他八十六了。三朝老臣,诏令从他手里出的,眼睛早花了,看折子要人念给他听,耳朵却还灵。这场朝会从头到尾他没发一言,并立之议他没接话,宋辞当堂反对他没接话,折子递上去,他拟诏的时候也是照录,一个字没添。
诏书都发完了,他拄着杖,在行在的廊下等着。等宋辞从院子里出来。
“皇后。”他叫住她,“留一步。”
宋辞站住。廊下就他们两个人,护卫都远远的。
“老臣今日听了一场。”黎崇说,声音慢,“听完了,想跟皇后说一句话,皇后知道老臣在想什么么?”
“老大人想什么,我不猜。”
“老臣在想,三十年前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,老臣在先朝,眼看着一场储位之争,从立走到废,从废走到死。死了多少人,老臣到今日记得名单。”他顿了顿,“三十年前,如果咱们这边也有这么一个人,一个当堂敢说‘我反对’、敢把自己儿子从位子底下摘出去的人,是不是,也少死很多人。”
宋辞没接话。她扶着廊柱,听他说完。
黎崇又说了一句。这一句他说之前,先咳了一阵,咳完才说:
“可那时候没人肯这么做。”他说,“不是没人想到,是没人肯担。皇后今日这三样,头一样就担着骂名,慈母之名、皇室体面,往后史笔怎么写,难说。老臣拟了一辈子诏书,知道这种事,想的人多,肯把手放上去的人少。三十年前少了这一双手,就多埋了一批人。”
他说完,躬身行了个礼,拄着杖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站住,回头补了半句:
“那三日的档,记‘周念安’那一笔,是陛下添的。老臣拟进诏书的时候,留着原样。往后的史笔要是骂,让他们连着这一笔一起骂——骂的时候,至少得先念一遍这个名字。”
他走了。廊下剩下宋辞一个人,站了一会儿。
那天傍晚,周家那边来了人,是那个老兵,进了行在外院的门,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捎来一句话,说家里那口子问,孩子几时送过去,屋里好搭床。
宋辞让人回话:开春,天暖了就送去。
回完话,她回屋写当日的档。写完公事那几笔,末了她添了一行,笔放慢了:承明四年十一月,定储。太子宏。念安归周,待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