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五年九月,朔州的冷苑来了很多人。
素心是抱着孩子来的,她自己的小儿子,刚满周岁,走得急,襁褓的带子都没系好,松了一半搭在肩上。贺兰都跟在她后头,手里拎着一坛酒,进了院门也不说话,就站在影壁边上等。再后头是念安,是头一天宋辞亲自从周家接回来的,一年回宫两回,这一回的日子,是她挑的。孩子快四岁了,在乡下待了大半年,晒得黑,脚上的鞋是周家媳妇纳的千层底。最后进来的是石沓,他捧着一盏灯,灯罩是他自己糊的,糊得歪歪扭扭,风一吹就晃。
宋辞站在院子当中,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进来。
“都到了?”她问。
“都到了。”拓跋烈从厢房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“里头我让人收拾过了。地是扫了,别的没动。”
“别动是对的。”宋辞说,“就把门开开。”
念安进了院就撒开腿跑,绕着院里那棵老树转圈,转了两圈,自己摔了个屁股墩,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转。素心怀里那个小的受了感染,也咯咯地笑。
宋辞看了他们一会儿,朝厢房扬了扬下巴:“都进去。坐地上。”
“坐地上?”贺兰都愣了一下,“这屋……有炕吧?”
“没炕。”宋辞说,“当年这屋就没炕。坐地上。”
素心一手抱着小的,一手牵着念安进去,靠着墙坐下。贺兰都把酒坛搁在门槛外头,进屋找了块干净地方。拓跋烈最后一个进来,顺手把门带上了半扇,留了半扇,好让院里的光透进来。
屋里六七个人,坐了一圈。宋辞坐在他们对面,背靠着墙。
没人说话。石沓那盏灯放在屋子正中,火苗稳住了,照出一片昏黄。
“我给你们讲个事。”宋辞开口了,“就这间屋。就在你们坐的这块地上,五年前,有个小宫女,抱着一包袱,在这儿蹲了一夜。”
素心抬起头。
“她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外头站着的人是护着她还是要杀她。她就抱着包袱蹲在这儿,抖。”宋辞顿了顿,“包袱里头是什么她也不知道。她就知道不能撒手。撒了手,她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念安听不太懂,凑到宋辞腿边坐着,伸手去够地上的灯影。
“天亮之前,来了个管事的嬷嬷,跟她说,你往后就伺候这儿的主子。她问主子是谁,嬷嬷没答。她又问了一句,问的是,那我这算……算活下来了?嬷嬷看了她一眼,说,你算还没死。”
贺兰都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。
“后来她才知道,”宋辞的声音很平,“那个包袱里,裹的是前朝一位废太子的骨殖。她抱了一夜的东西,是她这辈子所有仇人的仇人的骨头。她那夜抖,不是白抖的。人有时候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害怕。”
屋里静着。素心的呼吸变粗了。
宋辞讲到这儿,停了下来。她扶着墙站起来,走到那半扇开着的门边上,指着院子里靠西的那块地。
“你们看那儿。”
众人都顺着看过去。那地方草长得比别处矮些,再往东几十步,是东角一片比四下暗一色的土,土前头立着一块小小的牌。
“十三年前,这里起出来过六个人。”宋辞说,“如今他们合在东角躺着,一块牌子。他们每一个,都是被自己人杀掉的。六个人里头,有一个,后来牌位上落了十个字,不知姓名者,年约四十五。其余五个,连十个字都没有。”
“娘娘,”贺兰都嗓子发哑,“那五个……要不要想法子,再立个碑,或者,”
“不要。”宋辞摇头,“碑也不立,坟也不动。就让他们躺着。这院里的人,生前被自己人算计,死了躺在一块儿,倒是他们这辈子头一回安生。别再折腾他们。”
贺兰都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,低下头。
石沓蹲在灯边,忽然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:“那个小宫女……后来呢?”
宋辞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一下。
“后来?后来她活到了今天,坐在这儿,给你们讲这一夜。”
屋里没人吭声。拓跋烈抬手抹了一把脸,抹完了才发觉自己动作多余,又把手放下。
宋辞从门边走回来,没坐回原处,坐到了念安旁边。她把孩子的手从灯影上捞回来,握在手里。
“念安。”她说。
孩子仰头看她,奶声奶气地应:“嗯。”
“你听不懂,姑且听着。”宋辞说,“你身上流着坐过那个位子的人的血。往后的事,三十年五十年后的事——那个位子总要有人接着坐,坐的人是谁,天知道。我只当那个人是你,先把话放在这儿。”
素心猛地抬头。贺兰都也看向她。拓跋烈没动,眼睛落在地上。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宋辞看着孩子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,“真到了那一天,你坐上去之后,每月要有三天,不像那个位子上的人。三天。就三天。你随便干什么,去街上走,去睡觉,去蹲在地上看蚂蚁。但那三天里,你做的决定、说的话,得像个普通人,不像个坐龙椅的。”
念安眨眨眼:“蚂蚁?”
“对,蚂蚁。”宋辞说,“记不住也没事,会有人替你记着。档上白纸黑字写着呢,写的是周念安。”
念安似懂非懂地点头,念了一遍:“周念安。”念得挺顺,毕竟在周家,人人这么叫他。
宋辞把孩子搂了一下,松开。念安立刻又爬回灯边去玩影子了。素心怀里的小儿子睡了,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。
她从进屋起就没什么声音,这时候忽然发出一点动静。她哭了。不是嚎,就是坐在那儿,眼泪一直往下掉,掉在孩子的襁褓上,她自己也不擦。
没人劝她。贺兰都想递个东西,摸了半天怀里什么都没有,只能把手搭在她背上。
哭了很久,久到灯芯结了个花,屋里的光跳了一下。素心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哑着嗓子开口:
“娘娘,我头一天进这院子的时候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我那时候以为您要打我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没出声。拓跋烈嘴角动了一下,又绷住了。
宋辞看着她,说:“我要是真打你,你今天就坐不到这儿了。”
素心先笑了,笑得还带着鼻音。宋辞也笑了。屋里那股压着的劲儿,让这两声笑给松开了一点。贺兰都伸手从门槛外头把酒坛拎进来,拍开泥封:“这个……总可以喝一口了吧?”
“可以。”宋辞说,“一人一口,别多。”
酒碗传下去。传到宋辞手里,她喝了一口,放下碗,又补了一句。
“素心。”
“娘娘?”
“那时候我不打你,不是心软。”宋辞看着她,慢慢地说,“是因为打了你,你就永远不敢碰那些骨头了。有些事,得留着不怕的人才干得了。”
素心捧着碗的手停在半空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低头喝了那口酒,喝得很慢。
酒又传了一圈。念安凑过来也要,被素心腾出一只手按住脑袋。拓跋烈就着灯光看了一圈屋里的人,最后目光落在宋辞脸上,什么都没说,把碗里的酒喝干了。
这时候众人才注意到,石沓带来的那盏灯,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门边上,正对着院子里靠西那块空地。灯照不到那么远,可它就那么朝着。
“灯就搁那儿吧。”宋辞说,“今晚别灭。”
石沓应了一声,往灯里又添了点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