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五年九月末,宋辞上了青山寺。
上一次来,是十三年前。那一次她是被人抬上来的,不是受伤,是山路走不动了,她在冷苑验了半个月的白骨,下了山就发起烧,烧得人事不省,被随行的人用软榻一路抬进了青山寺的山门。她记得自己当时烧得迷迷糊糊,只有一个念头:完了,验状还没誊完。
那一回她在庙里躺了五天。躺好了,下山,案子接着办。
这一回,她自己走上来的。
山还是那座山,石阶一级没多,一级没少。庙也还是那座庙,山门上那块匾换过一次,字还是那几个字。拓跋烈跟她一起上的山,他走得慢,她便也走得慢,两个人一前一后,到了半山腰的石亭里坐了一会儿。
“上一回你被人抬上来,”拓跋烈说,“朕在北边,听人报说皇后病在山里,急得一宿没睡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事。”宋辞说,“没人跟我讲过。”
“报信的不敢跟你讲。”他说,“你烧得人都认不清了,还在念验状。”
宋辞笑了一下,没接话,起身接着往上走。
进了山门,知客的僧人迎上来,问他们烧香还是还愿。宋辞问了一句:“慧通师父可在?”
僧人合掌,低声说:“慧通师父三年前圆寂了。”
宋辞站在原地,站了一会儿。
“现在的住持是谁?”
“了然师父。”
了然是个年轻人,看着不到三十岁。他过来见客,见了宋辞,只是行礼,眼里没有别的——他根本不认得她。十三年前她被抬进来的时候,他还是个扫地的小沙弥,一个烧得说胡话的女官,轮不到一个沙弥记住。
宋辞也没自报身份。她只说:“十三年前,我在贵寺借住过五日。那时候慧通师父给我递过一盏灯。我这回来,是想讨一样旧东西看看。”
“施主要看什么?”
“当年的案子,起骨、开棺、验状,你们庙里经了手。我想看看,庙里还留着什么。”
了然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转身去了后院。过了一顿饭的工夫,他捧着一口箱子出来。
箱子不大,榆木的,边角都磨圆了,铜锁擦得发亮。看得出来,常开常关。
“这是慧通师父留下的。”了然说,“师父圆寂前交代,这口箱子不许动,也不许丢,说往后会有人来看。弟子守了三年,今天施主是头一个开口问的。”
宋辞蹲下去,开了锁。
箱子里码着一摞纸。她翻开最上头一份,纸黄透了,可装订的线还是齐整的。是验状。一具一具的验状副本,六具骨,从冷苑案到后来青山这边开棺的几桩,每具一份,姓名、年岁、验骨结论,落款处抄着骨语堂当年承办人的名字,最末一份上,那个名字是她自己。
她的手停在最末一份上,停了很久。
“这些副本,”她开口,嗓子有点发干,“怎么会在庙里?”
“当年案子结了,官府的档归官府。”了然说,“可慧通师父说,档进了衙门,就是官家的东西了,跟这山、跟这些人就断了。他去骨语堂求了一份副本,抄回来供着。从那年起,庙里每年腊月做一场法事,把这些名字从头念一遍。”
“念了几年?”
“到今年,十三年。”了然说,“慧通师父念了十年,圆寂了,弟子接着念了三年。”
宋辞抬起头。
“每年都念?”
“每年。”了然说,“腊月初八,头一场雪前后。弟子念,庙里的僧众跟着听。有一年雪大,山下没人上来,法事就只有我们几个自己做,名字也念全了。师父说过,这些人是横死的,没后人,没人给他们上坟——总得有个地方,一年叫一回他们的名字。”
屋里静着。拓跋烈站在门口,没进来,也没说话。
宋辞低下头,把那摞验状一份一份翻过去,翻得很慢。翻到中间,她指着一行字问:“这个名字,‘宋阿满’,档上是这么写的?”
“是。”了然说,“师父念得最多的是这个。说这名字起得好,阿满阿满,可惜一辈子没满过。”
宋辞把纸合上,站起身。
“这份副本,我借走。”她说,“抄一份,原本还回来。抄工由骨语堂出,一个字不错,一个月内还。”
“师父说过,箱子可以给人看。”了然的口气有些迟疑,“可没说可以借……”
“我立个字据。”宋辞说,“借据押在寺里。若有闪失,骨语堂照原本重缮全份,另赔庙里一场大法事的功德钱。”
了然想了想,说:“施主是官家的人?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骨语堂的。”
一个月后,宋辞把验状原本送回了青山寺。
抄本誊完了,校了三遍,原本一页没折,一页没污。她亲手把纸码回箱子,上了锁,钥匙还给了然。
还箱子的时候,她附上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清单。单子上列着这十三年来,骨语堂给青山寺的每一笔资助——某年修山门若干,某年冬天炭若干,某年腊月法事的香烛若干。一笔一笔,年月、数目、经手人,写到底,末尾一行小字:以上各笔,均系当年冷苑案及此后诸案结案时,堂中按惯例致谢相邻寺观,非有意为之,亦非无意为之。
了然捧着清单看了半天,看得脸都红了。
“这……施主这是,”他磕磕巴巴的,“这钱往后还照给么?”
“照给。”宋辞说,“照这个数,往后每年腊月之前送到。不经过官府,不记账上名目,就记这张单子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了然问,“施主为什么……为一个念名字的法事,这样上心?”
宋辞收箱子盖的时候,手在榆木边上按了按。
“因为念这些名字,比烧多少香都有用。”她说,“你们庙里这十三年,替官府的档多做了一件事,档记名字,是给查案的人看的;你们念名字,是给这些名字自己听的。这事儿官府做不了,得有人做。你们做了十三年,往后也还有的做。”
了然合掌,深深行了一礼。
下山的时候,拓跋烈在石亭那儿等她,跟上回一样。两人往下走,走到半山,他忽然问:“那单子,最后那句‘非有意为之,亦非无意为之’,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宋辞说,“当年给钱的人不知道庙里在念名字,可钱给到了,事就成了。往后给钱的人知道了,钱还得给到,事还得成。这句话,写给往后翻这张单子的人看的。”
“翻单子的人会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许没人翻。也许一百年后有个小沙弥翻账,翻到这一张,知道腊月里那场法事不是白来的,就行。”
两人下了山。山门口,小沙弥追出来两步,递上一本薄薄的册子,说是住持让送的,庙里十三年法事念过的名字,今年誊了一本名册,请施主收着。
宋辞接过来,翻开头一页。第一行写着:宋阿满。
她合上册子,揣进怀里,上了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