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五年十月中,宋辞到了凤归祠的工地。
祠还没个祠的样子。地是刚平好的,地基的石料码在一边,木料堆在旁边,上头苫着油布。工地上有个匠人头儿,姓桂,见官家的人来了,搓着手迎上来,说句实话说在前头,入了冬地上冻,这祠今年顶多起个架子,得明年开春才能立起来。
“不急。”宋辞说,“慢慢盖。”
盖这座祠,是为一件事。从朔州往北,到和亲的换马之地,这三百里路上,前前后后死在路上的和亲女子,一共六十四人。这是骨语堂翻档案翻了两年数出来的数:四十一人记载明确,有名有姓,来处去处都齐;其余的二十三个,有名字没姓氏的,有姓氏没名字的,还有一个,连姓氏都没留下,档上只有一行“某年冬,殁于道,年约十六”。
那一个,将来在祠里怎么写,是按冷苑那块的旧例:不知姓名者,年约十六。
宋辞到工地上,只提了一条要求。
“每一块砖,写一个名字。”她跟石沓说,“祠要多少块砖,就分多少块。名字不够的,一人一块,重复的不许,剩下空缺的砖,一面留白。砌墙的时候,名字朝里,空白的砖就砌在东墙上,一片白,谁来看都看得见。”
石沓应了,又问:“砌在里头还是外头?”
“里头。”宋辞说,“名字是给她们自己的,不是给路人看的。空白的砌外头那面东墙,那二十三个凑不齐的,让过路的人知道少的是谁,不是谁,就是少了。”
这一天,工地上来了很多人。
呼延敏是从北边来的。她如今在北边管着一大片牧地,进门就下了马,风尘仆仆,见了宋辞先行了个北边的礼,才改成中土的。阿史那也到了,她是陪着商队走的货路,专程绕了三日过来。江南那边的人没到,路太远,托人送了一块碑文来,是当地一位致仕的老夫人亲笔写的,写的四个字:同路之人。
所有人来了,做的是同一件事。
每人从砖堆里捡一块砖。砖是前几日烧好的,每块上头已经让骨语堂的学徒用墨笔写好了一个名字。来的人各自认一块,端着,走到工地北头划好的一块地上,把砖放下去。放的位置随意,横的竖的挨着叠着都行,桂匠人头儿在后头记下每一块砖是谁放的。
呼延敏捡起一块,看了看上头的名字,端着走过去,放下。回来又捡第二块。阿史那放得慢,一块砖她端在手里看了半天,末了用袖子把砖面上的浮灰擦了擦才放。
拓跋烈也在。他没去捡砖。
他做的是另一件事。他让随行的人抬来一样东西,立在了工地边上,立好之后,招呼众人过去看。
那是一张拓片,拓的是库里封存了多年的那枚半玺。当年北边用它调过兵、发过令、定过许多人的生死,后来事败,玺收进库,封了。拓片装在木框里,框子底下刻着一行字。
众人凑过去看。字是拓跋烈的手笔,刻的是:
此物不再用于号令。
呼延敏站在拓片前,站了很久。她伸手在框子的边角上摸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陛下,”她开口,嗓音有点哑,“这拓片……立在祠边上,是什么讲究?”
“当年这三百里路上,”拓跋烈说,“一半的令,是从这枚玺底下发出去的。人死在路上,玺还好好地封在库里,这不公平。把它拓出来立在这儿,往后这祠在一天,它就在这儿陪着,陪一天。”
呼延敏没再说话,退开了一步,深深行了一个北边的礼。
砖一块一块地放。到日头偏西的时候,北头那块地上已经码了小半人高。念过名字的、没念过名字的,横的竖的混在一处,像谁家院子里随手码的柴。
放完了自己那几块,众人坐在木料堆上歇脚。呼延敏喝了口热水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。
她这一问,问得工地上所有人一下子都静了。
“娘娘,”她说,“我这一路来,翻来覆去在想一件事。这六十四个人里头,有没有一个是北边的人?”
桂匠人头儿在旁边听着,手里的墨斗都停了。阿史那转过头看宋辞。连拓跋烈也看向她。
宋辞坐在一段木头上,没有马上答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册簿子,翻开,翻到中间某一页,递给呼延敏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三个。”
呼延敏接了簿子,低头看。
“两个,是当年从这边送到北边的梁女。”宋辞说,“名字在这儿,一个梁氏阿真,一个叫阿鸾,没姓,档上写的‘南朝梁地送出’。还有一个,”
她伸手,点了点簿子末尾一行。
“这个是反过来的。北边的女人,姓叱干,名字没有,档上写的是‘和番使团随行,殁于道上’。她是跟一个北边的和番使团往江南去,走到这三百里路中间,病死的。她也是死在这条路上的。”
呼延敏盯着那一行,看了很久。末了她合上簿子,还回去,说了一句:
“我小时候,草原上有句话,说路上死的人,风会记得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日我算信了后半句,风记不记得不好说,砖记得。”
“砖比风可靠。”宋辞说,“风改道,砖不动。”
天色暗下来,工地上点了灯。桂匠人头儿过来说,今日放的这些砖,他夜里守着,明早封存入库,等开春砌墙。众人起身,各自告辞。呼延敏临走前又绕到那堆还没码完的砖边上,蹲下去,把最上头一块被风吹歪了的砖扶正了,才走。
阿史那走得晚些。她跟宋辞并肩往马车那边走,路上低声问了一句:“娘娘,明年开春砌墙的时候……能叫人来么?不叫也行,我们自己想来。”
“叫。”宋辞说,“叫你们来砌。砖是你们放的,墙也该是你们砌的。骨语堂的人只管站在边上,看着名字别朝反了。”
阿史那应了,翻身上马,走了。
工地上最后剩的是宋辞、拓跋烈和石沓。石沓清点今日的簿子,点完了过来报数:“今日放砖六十四块,一块不少。连那块‘不知姓名者,年约十六’,是桂匠人头儿自己放的,他说这块他包了,往后砌墙他要亲手砌。”
宋辞点了点头,上了车。车走出去一段,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,工地上灯火不多,那六十四块砖码在灯光边上,黑压压一小堆。拓跋烈在车里坐着,看她在看,说了一句:
“明年开春,朕也来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你又不放砖。”
“朕看着。”他说,“那拓片立在那儿,总得有人陪着它站一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