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五年十月末,凤归祠上梁。
梁是前几日就备好的,整根的松木,桂匠人头儿带人抬了三天才抬进工地。日子是宋辞定的,她翻了骨语堂的老档,挑出一个日子,那天不是什么吉日,是六十四人里头一个人殁在路上的日子。档上没有名字,只写了月份。她指着那一行跟桂匠人头儿说:“就这天。他没名字,日子总得归他用一回。”
桂匠人头儿应了,没多问。他跟了这工程一秋,已经习惯了这位验官定日子的路数。
上梁要人帮衬。原定的是工匠、骨语堂的人、监工的女官,拢共不到二十人。可当日上午,工地的木栅门外站了一排人,站的有一顿饭的工夫了,谁也不进来。
女官先看见的。她过来报:“娘娘,外头有人,七八个,看着不像北边来的。”
宋辞放下手里的簿子,走了出去。
栅门外站着七个老人。说老,其实也就六十上下的样子,可北边风大,人都显老。为首的是个妇人,头发全白了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布袍,见宋辞出来,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。宋辞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不跪。”宋辞说,“这儿不兴跪。”
妇人站着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旁边一个老头替她开了口。他说他们是江南来的,走了两个月。他说:“四十四年前,我们村送走过一个姑娘。姓沈。我们那时候都小,眼看着她上的车。”
“送哪儿去了?”宋辞问。
“说是往北边和亲。”老头说,“后来就没信了。家里爹娘死了都没瞑目。我们几个,是当年的孩子。今年听说这边修祠,修的就是路上那些人。”
宋辞从怀里掏出簿子。她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中间,手指停住。
“沈氏,年十七,殁于途中。”她念,“档上就这七个字。”
那妇人一下子哭出声来。哭得整个人都在抖,却还是站着,没跪下去。
这七个老人只是头一拨。
日头升到半竿的时候,又来了人。有从凉州来的,背着一个木匣,匣里是一副骨殖,是他姐姐的。姐姐当年也在和亲的队伍里,走到半道病了,被丢在一座破庙里,是当地一户放羊的人家收留了,熬了两年,还是没了。放羊人家的儿子如今也五十多了,陪着一起来的,见了宋辞就作揖,说:“我娘让我来,说这桩事记了四十年,总得有个了结。”
还有从洛阳来的一个老仆,一个人,拄着棍。他不求什么,就站在栅门外看。女官去问,他说他当年是跟过一支送亲队伍的,他跟到半道,主家把他撤回来了,队伍后来的事,他也是这些年才一点一点听说的。他说:“我没什么可送的。我就来看看。”
到晌午,栅门外陆陆续续站了三十几人。有送遗骸的,有替死人来的,有替一桩记了几十年的旧事来的。这些人从前不认识,站到一处,也不怎么说话,就是站着。可站到一处这件事本身,他们哪一个人,这辈子都没做过。四十四年了,这些事没人敢在人前提,提了就是给家里招祸。头一回,提了没人来抓。
宋辞叫女官开了栅门,都请进来。
未时三刻,上梁。
桂匠人头儿喊号子,十几个工匠把那根松木稳稳抬起来,往两边的柱头上安。安梁的时候讲究静,工地上三十几号人,没一个出声的。梁落进卯口,严丝合缝,底下有人低低地“嗳”了一声,是那江南来的老仆,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梁安好了,按规矩,主事的人要讲几句话。
宋辞站到梁底下。她没让人搬高台,就站在平地上,那根刚安好的梁在她头顶上横着。
她开口,声音不高,可工地上静,人人都听得见。
“这祠里头,往后是六十四个人。”她说,“六十四个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”
“我今天查过档,也问过人。六十四个里头,没有一个是自己愿意去的。有的是家里穷,被顶了名额;有的是官府点了名,不由分说;有的临上轿还在哭,被按着上的车。这些,档上不写,可我知道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不替她们诉苦。苦都受了四十四年了,诉不诉的,不差这一天。我只替她们说一句她们自己没法说的话——”
“她们不是物件。她们是六十四个人。”
工地上没人动。那个背木匣的凉州汉子,手在匣子上按着,按得指节都白了。
宋辞又说了一句。这一句她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。
“还有一条,往后谁来看祠,都得守:这座祠里,不许许愿,不许求姻缘。”
她扫了一眼众人。
“当年她们就是被当成换太平的东西送出去的。谁敢到这儿来求姻缘,谁就是站在她们死的地方,再拿她们换一回。这样的人,别来。来了,骨语堂的人也会请他出去。”
江南来的那个白头发妇人,冲着梁的方向,深深弯下腰去。她身后的老头,还有那个拄棍的老仆,也弯下腰去。接着是凉州来的,放羊人家的儿子,工匠们,女官。最后工地上三十几个人全弯着腰,弯了很久才直起来。
宋辞没拦。这一次,她没说不兴跪。
人群散得晚。凉州那副骨殖,宋辞验过了,记档,入了祠。她想了想,没往六十四里头加。她跟那汉子说:“她不是和亲册上的,她是你们家里人送回来的。档我另立一页,名字你自己写。”
那汉子握着笔,手抖,写了三遍才把姐姐的名字写端正。
日头偏西,众人陆续告辞。拓跋烈是傍晚到的。他走得慢,拄着那把旧弓,进了工地,先在那张拓片跟前站了一会儿,才踱到祠里来。
祠的正当中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盏铜灯。黑水谷带出来的那盏,灯身让烟火熏了十四年,黑得看不出本来的铜色。石沓刚安放好,正拿布擦灯座边上一块油渍,擦得极仔细。
拓跋烈看着那盏灯,问:“这就是,”
“先生的灯。”石沓说,“从黑水谷带出来,十四年,油没断过一天。先前在骨语堂,夜里我守着。今日上梁,我想着……想着它该挪个地方了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那盏灯,瓮声瓮气地又说了一句。
“他要是看见,会骂我。他那个人,最烦别人拿他的东西当回事。”
说完这句,他自己咧了咧嘴,像是笑,又不太像。
宋辞站在祠门口,没进去。她听见了,也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往后这灯,祠里守。谁守,你挑人。”
“我来挑。”石沓说,“挑仔细的。这灯要是一天没油,我心里一天不踏实。”
天黑透了,祠里点起灯来。正中那盏铜灯也点上了,火苗不大,稳稳地立着。拓跋烈在祠里又站了一阵,出来说:“走吧。灯有着落了,人也有着落了。”
宋辞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点火光在祠正当中亮着,四面的梁柱都安好了,就等开春砌墙。
她上了车。车走出去半里地,她伸手把帘子掖了掖,掖严实了,没再掀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