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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7章 认脸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431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承明五年十一月初,骨语堂正堂的两幅画像,取下来了。

画是去年挂上去的。两幅,都是照着颅骨复原出来的面貌,一幅画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一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。画工姓桑,是宋辞口述、他执笔,改了七八回才定稿。定稿那天宋辞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“像不像不敢说。骨头给的分量在这儿,剩下几分,得靠认的人自己补。”

画挂在正堂最显眼的地方,边上立一块木牌,写着:凡知此人者,可入内言。不收钱,不问来路。

一年来认的人,前后三百二十七个。石沓记的数,一笔一笔都在簿子上。三百二十七个里头,大部分看一眼就走了;有四十几个站着看了半天,末了摇头;有九个开了口,说的都是别人,对不上;真对上的,一个都没有。

十一月初三,来了个老太太。

老太太是第三次来。

前两次,石沓都有印象。头一回是开春,她在画前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一句话没说,走了。第二回是八月,她伸手想去摸那幅二十来岁姑娘的画像,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,末了问了一句“这画……照着什么画的”,石沓答照骨头画的,她“哦”了一声,又走了。

这第三回,她进门就直奔那幅三十来岁的妇人像。看了没几眼,她的手抓住了石沓的胳膊。

“她在哪儿?”老太太问,“人……人在哪儿?”

石沓吓了一跳。他扶着老太太坐下,去里间叫宋辞。

宋辞出来,没先问话,先倒了碗温水递过去。老太太捧着碗,喝了一口,手抖得厉害,碗里的水晃出来一片。

“您慢慢说。”宋辞说,“不急。”

老太太喘匀了,才说。她今年七十九,姓茹,当年是宫里浆洗上的人,冷苑那边她去过。画上这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她认得。

“她姓卫。我们都叫她卫姐姐。”老太太说,“她是针线上的,手巧。冷苑里头那些人,一个一个没的,她是……她是我眼看着没的。”

“哪一年?”宋辞问。

“记不清年头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冷天。我记得是冷天,她躺了三天,没人管。第四天……第四天人没了。”

宋辞把冷苑的档册摊开,翻到那一页,指给她看。老太太不识字,宋辞就念给她听:殁年月,推算的岁数,三十上下。

“对。”老太太说,“是这个岁数。”

按规矩,光认还不够。宋辞领她进去,问了七样东西,卫氏惯用哪只手、左脸有没有痣、缺不缺牙、旧伤在哪儿。老太太一样一样答。答完,宋辞让人取了颅骨来比对。比完,宋辞合上册子。

“是她。”宋辞说。

老太太一下子没声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哭出来了。哭得很凶,一个七十九岁的人,哭得跟孩子似的,边上的人都不敢动。素心在旁边陪着,陪着掉眼泪,也不敢劝。

哭了一顿饭的工夫,老太太自己缓过来了。她拿袖子擦了脸,擦完,说的头一句话不是别的。

“她的男人,”老太太说,“当年替她敛的尸。”

正堂里静了一下。

“敛完尸,人就不见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后来我们底下人私底下传,说是叫人打发出宫了,也有说没打发成的。三十年了,我一直想,她男人敛完她,自己落到什么下场了,没人知道。今日我才敢想,她男人敛她的时候,一定想不到,三十年后还有人替她把脸画出来,挂在这儿等人认。”

宋辞听完,把这句原话记进了档。她记档案有个规矩,口述的话,能留原话就留原话。她在末尾添了一行:茹氏,年七十九,原浆洗宫人,三次来认,第三次开认。

画像取下来了。卫氏的名字,添进了骨语堂的名册。

这么一来,七具,快有着落了。

十三年前,宋辞进冷苑的头一夜,蹲在草丛里数,数出来的是“至少五六具”。后来起了,并了,前前后后凑齐七具。七具里头,加上今日认出的卫氏,有名字的三具;另外三具,名字没对上,死因和年份都查实了;六具落了地。

只剩最后一具。

就是东角那一具。牌位上写的:不知姓名者,年约四十五。

这一具,什么线索都没有。死因查了,是病殁。年份推了,前后差不出三年。可名字、来历、宫里当过什么差,一样都寻不见。面貌图也做过,挂了小半年,来认的人里,没有一个是冲她来的。素心把冷苑旧人的口述翻遍了,“不言语之杂役”那一条对不上她,别人的也对不上。这具骨殖像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,来路去路,全断着。

十一月中,宋辞去东角看过一回。天冷了,她裹了件厚袍子,蹲在牌位前头待了一会儿。

“查不动了。”她跟同来的石沓说,“人这一辈子,能查出来的就这么些。剩下的,不是漏,是真没了。”

“那……就留着牌位?”石沓问。

“留着。”宋辞说,“‘不知姓名者’五个字,也是她的。别人有名有姓,她没有,这不平等。可我能做的,就是把‘没有’这件事,写明白。”

十一月十七,是念安的三日之期,头一天。

他如今在周家,每月三日,档案上记的是周念安。宋辞照例提前一日到骨语堂后院,第二日一早,周家的车把他送过来。覃娘跟着,抱着他的小棉袄,一路絮絮叨叨:“路上背了一首诗,背给娘听,背了一半忘了,恼了一道。”

念安下了车,先不看娘,先看院里。院里地上有一队蚂蚁,正搬一只死了的甲虫。

“蚂蚁?”他问。

“蚂蚁。”宋辞说,“十一月了还有,命硬。”

他蹲下看了一炷香的工夫,甲虫搬完了,他才起身,才想起来看娘。看了半天,说:“娘,你脸上有道印子。”

“熬夜熬的。”宋辞说。

“熬夜做什么?”

“写东西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写一本书。”宋辞说,“写了好多年了。”

念安想了想,问了一个他这个年纪该问的问题:“写完了有糖吃么?”

宋辞说:“写完了,比糖好。”

他“哦”了一声,不大信,跑去覃娘那儿要糖了。宋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,把袖子里那册《死籍》拿出来,翻到末页。

《死籍》是她自己的册子,不在官档里头,记的是她这些年验过又没能给出交代的人。一具一行,谁、何时、何故、缺什么。这一页,记的是东角那具。

她提笔,在那一行后头添了一句话。写完,合上,揣回怀里。

十一月末,拓跋烈到骨语堂来。

他如今来得勤,一月总有一两回。腿天冷了更沉,石沓给他在正堂安了把椅子,他坐下,看了会儿堂里人来人往。学徒们搬骨头、抄档、研墨,没一个敢抬头看皇帝,可也没一个慌张手上的活。他看着,没说话。

末了他问:“上回说添了句话,哪句?”

宋辞把《死籍》翻出来,递过去。

拓跋烈接了,就着灯看。那一行底下添的话不长:

凡无名者,皆吾亲。

他看了两遍,把册子还回来。

“这句好。”他说,“比多少诰命都重。”

“重不重不敢说。”宋辞说,“我就是想,她没有名字,没有来路,一个来认她的人都没有。这种死法,人世上最冷。我得给她一个热乎的说法——她是我验的,她就是我的人。”

拓跋烈没接话。他坐着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
“刻出来。”

“刻哪儿?”

“凤归祠。”他说,“东墙不是要砌么。名字朝里的那些砖,砌到头一块的时候,把这句刻在墙根上。有名字的,砖上有名字。没名字的,墙上有这句话。一个都落不下。”

宋辞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叫桂匠人头儿刻。他手稳。”

“他手稳,字丑。”拓跋烈说,“找人写好了给他描。你写。”

“我写。”宋辞应了。

拓跋烈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,又停了停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堂——卫氏的画像取下来了,墙上还留着挂画的两枚钉子,钉子周围一圈没让烟火熏黑的印子,是画像替墙挡了一年挡出来的。

“三百二十七个人。”他说,“来认一张脸。这事搁三十年前,谁敢想。”

“所以是现在。”宋辞说。

拓跋烈应了一声,拄着弓,出去了。石沓送他到门口,回来的时候,顺手把墙上那两枚钉子拔了,捏在手里看了看,没扔,搁进了案头的匣子里。

“留着做什么?”宋辞问。

“这钉子挂过她一年。”石沓说,“也算个物件。”

宋辞没说什么,低下头接着抄她的档。抄完最后一份,天已经黑透了。她起身走的时候,路过那个匣子,看见钉子摆在最上头,钉子上还缠着一小截挂画的麻绳。

她伸手把麻绳抻平了,才走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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