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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8章 下葬

法医公主开局验出七具白骨 笔墨云飞 2187字 2026-10-04 18:24:01

承明五年十一月二十四,七具骨殖入土。

地点在凤归祠后园。园子早收拾出来了,东头一排七个穴,穴是头几日挖的,挖的时候下了霜,土冻得硬,工匠们烧了热水浇着挖,挖了三天。第七个穴挨着最东边,比前六个略靠里一步,那是宋辞定的位置。她说:“她没名字,站里头一步,省得风大。”

下葬前五日,宋辞把章程立好了,就三样:念名字,捧土,沉默。

石沓拿着章程去跟工匠们说的时候,有人问要不要请乐户,石沓说不动乐。又有人问烧不烧纸,石沓说不焚。还有人问,几品以上的礼,跪几跪,石沓把章程又念了一遍,末了说:“娘娘说了,跪就不跪。这些人活着的时候,别人跪得够多了。”

章程贴在祠门口,谁来看都看得见。

二十四那日,朔州落了今年头一场雪。

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,到天亮已经积了半指厚。来的人比上梁那日还多。不光有上回那些,江南来的茹老太太又来了,凉州那汉子也来了,还有许多生面孔,是这一年里听说了祠的事、陆陆续续来过的人,也有压根没来过、头一回来的。工地外头的道上站出去二里地。石沓带人维持,维持不过来,后来索性不维持了,只立了一条规矩:入园子,不出声。

人们真的没出声。几万人踩着雪进来,脚底下的雪被踩实了,咯吱咯吱响,响成一片,可没人说话。

七个匣子摆在穴边上。头六个匣子上各贴一张名条,第七个没有名条,只在匣头用墨写了一行小字。

未时,宋辞到。她穿着验官的青袍,外头罩了件灰斗篷,斗篷上落了雪也没掸。拓跋烈随后到,拄着旧弓,走得慢,众人给他让出道来,他摆了摆手,走到穴边站定。

念名字的差事,是他自己讨的。前几日他跟宋辞说:“朕来念。”宋辞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可想好了,里头有人的名,你念着烫嘴。”拓跋烈说:“朕下过令杀过人。念几个名字,烫不坏。”

他站在七个穴前,展开一页纸。纸上的名字是宋辞抄的,一笔一笔,抄得很正。

他念第一个。是个姓沈的。他念完,等了两息,念第二个。第二个是卫氏。第三个,第四个。念到第五个的时候,他抬眼看了看人群,人群里有个老妇人在点头,点得很用力,是茹老太太。

七个名字里,有四个,他这辈子是头一回听说。念前他让宋辞把每个人的来历给他讲过一遍,讲的时候他没插一句话,听完就说:“记下了。”

第六个名字念完,他顿了顿,念最后一条。

“不知姓名者,年约四十五。”

念完这一条,他停住了。纸在他手里捏着,停了有五六息的工夫。雪还在下,落在纸上,落一片,洇一小点。他把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,退后一步。

名字念完了。

接着是捧土。

捧土的人,是这一年里所有在祠里帮过忙的——工匠、骨语堂的人、来认过画像的、送过骨殖的、守过灯的。人太多,不能人人捧,宋辞又立了一条规矩,这条规矩后来叫很多人记住了:

每人只捧自己那一捧,不许替别人捧,多一捧都不许。

立这条规矩的时候石沓问过为什么。宋辞说:“替别人捧,是替别人担。担这种事,替不了。她自个儿的事,只能自个儿那一捧。缺了,就是缺了,记着这个缺。”

头一个捧土的是桂匠人头儿。他脱了手套,双手从穴边的土堆上捧起一捧土,那土冻得硌手,他捧得很稳,撒下去,撒完了才拍手上的土。第二个是素心,她捧完就哭了,贺兰都在她身后,没扶她,等她自己捧完,才伸手替她掸掉膝盖上的雪。

茹老太太捧的是卫氏那一穴。她捧完,没走,又站了一会儿。有人想帮她再捧一捧,让她快些回去歇着,她摆了摆手,说:“不替。她就该我这一捧。”

念安也在。他被覃娘牵着,站在人群边上。轮不到他捧土,他不在帮过忙的人里头。可他看着看着,从雪地里抓了一把雪,问覃娘:“雪算不算土?”

覃娘去问宋辞。宋辞隔着人看了一眼,说:“算。他有他的份。”

念安就把那捧雪,捧到了最东头第七个穴边上,撒下去了。撒完他自己点点头,很满意,拽着覃娘找蚂蚁去了。雪地里没有蚂蚁,他找了一道,没找到,也没闹。

捧土完,是沉默。

一炷香。

几万人站在雪地里,没有人动。站在后头的人看不清穴,看不清匣子,就那么站着。雪不紧不慢地下,落人的肩上、帽子上、睫毛上,没有人抬手去拂。前头有老人站得久了,腿打颤,旁边的人看见了,也不出声,只是往边上挪了半步,给老人让出一块可以靠着的地方,老人靠着一根木料,还是站着。

一炷香烧完,香灰让雪压弯了,断在香炉里。

宋辞走到穴边,看了一眼七个穴。土都撒过了,雪盖在上头,白茫茫一层,分不出哪是土哪是雪。

她说了今日唯一一句话:“葬讫。入档。”

人们开始散。散得很慢,一拨一拨地走,走的人回头看的很多,可都没有再说什么。拓跋烈走得晚,他让人把那七个穴的方位画下来,画完收进袖子,才拄着弓走。走到宋辞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停。

“雪下得好。”他说,“盖得厚。”

说完他就走了。宋辞站在原地没动。

人都散尽了,后园里剩下几个骨语堂的人收家伙。宋辞让石沓先出去,说想在园子里再待一会儿。石沓看了她一眼,没多话,带着人出去了,把园门带上了。

园子里就剩她一个人,和覃娘。

覃娘是留下等念安的,她牵着念安在后园门口,念安蹲着看雪,覃娘就站着,远远陪着宋辞。

宋辞找了一截垫木料的旧墩子,坐下了。

坐下没多久,她哭了。

没有声音。就是肩膀塌下去,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,掉在斗篷上,砸出一个一个小湿点。她没有抬手抹,也没有出声,就那么坐着哭。十三年了,骨语堂的人没见过她这样,冷苑里没有,黑水谷没有,合骨那天也没有。

覃娘没有过去扶,也没有说话。她就站在原地,牵着孩子,陪着。念安看了看他娘,又看了看覃娘,撇撇嘴想说什么,覃娘按住了他的头,他就没说,接着看雪。

哭了很久,多久没人计时,反正是天又暗了一层。宋辞抬起了头。

她抬头的头一句话是:

“我验了一千多具骨头。这是最后一回。”

覃娘这才走过来,把一块干帕子递给她。宋辞接了,擦了脸,擦得很慢,擦完把帕子攥在手里,没还。

“最后一回,完了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是平的,“这一摊,我交出去了。”

她站起来,腿有点麻,站了一息才站稳。她朝那七个穴又看了一眼,雪把新土全盖严了,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,只穴边各立着一块小木牌,牌上的字也蒙了雪。

她走过去,从最东头那块牌起,一块一块,把牌子上的雪抹掉了。抹到最后一块,字露出来:不知姓名者,年约四十五。

她的手在那块牌子上放了一下,收回来。

“走了。”她跟覃娘说。

念安跑过来牵她的手,牵了发现她手是凉的,就说:“娘的手是冰的。”

“嗯。”宋辞说,“回去烤火。”

三个人踩着雪往园门走。走到门口,宋辞回头看了一眼,后园里白茫茫的,七块小木牌排成一行,黑字在雪里露着。她把园门带上,门轴响了一声,很脆。

雪还在下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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