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五年十二月初八,凤归祠落成。
墙是十一月里砌完的。砌墙那几日没惊动人,就是桂匠人头儿带工匠,把开春封存的那六十四块砖一块一块砌上东墙。名字一律朝里。宋辞去验收过一回,沿着墙根走了半圈,逐块看过去。走到一块砖跟前,她停了,伸手进去摸了摸砖面,摸完说:“这块反了。”
工匠们拆下来一看,真反了,名字朝着外头。重砌。桂匠人头儿红着脸说:“娘娘眼真毒。”宋辞说:“不是我眼毒,是我背熟了六十四个名字的位置。这块该姓梁,摸着不像。”
墙根上那行字也刻好了。宋辞写的底,桂匠人头儿描的,刻的是:凡无名者,皆吾亲。刻完那天拓跋烈来看过,看了一阵,只说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落成这一日,来的人比下葬那日还杂。
多数是女子。有乌桓部改编后留在当地屯田的老人,头发花白,赶着骡车来的,车上坐了三个老姐妹;有江南来的女官,一路换了三回船;有第一批仵作子弟里已经在各地任事的,如今在州县当差,告了假,穿着便服来,进了祠先给宋辞行了个礼,口称“先生”,不称娘娘,她们是骨语堂的学徒出身,规矩是宋辞教的:进了祠,没有娘娘,只有先生。
还有两位老的,江南医者。当年联名作保那一批人里,如今活着的就剩这两位了。一位八十一,一位七十七,是儿孙陪着来的,下了车,站在祠门口,谁也不搀,自己走进去的。
来的这些人在祠里转了一圈,看过东墙的砖,看过正中那盏铜灯,看过后园七块小木牌。看完,没人张罗,各自到了祠后一片划好的空地上。
这一天所有人做同一件事:种树。
树是各人自己带来的,随手栽,什么都有。
北边来的是松柏,根上裹着湿泥,赶路都没敢让根干着。江南来的带的是樟桂,路上走了一个月,用木匣装着,匣里垫了藓。有带来一棵枣树的,说是家里院里的,分了一枝,图个实在。呼延敏和阿史那也到了,她们赶在落成前三天就到了,带来的是北边草地上挖的两丛矮灌木,叫不上汉名,呼延敏说草原上道边全是这个,“死在道边的人,头底下枕的就是它。”
素心来得最早。她带来的两株,是从当年的旧苑移的。她抱着根球进门的时候,贺兰都在后头抱着孩子,一家人像是搬家。有人问她这是什么树,她说:“不知道名字。旧苑墙根下的,我想着,那边的人都搬走了,总得有两棵跟着过来。”
栽的时候没仪式。各人挖各人的坑,各人栽各人的树,栽完浇一瓢水。会栽的栽得快,栽完了就去帮不会栽的。两位老医者不会栽,几个仵作学生围上去,一个扶苗,一个培土,七手八脚,把一棵樟树种歪了,又挖出来重栽,折腾了两回。老医者拄着杖在边上看着,笑,说:“歪就歪着,树自己会正。”
到日头偏西,祠后那片空地上立起来一片树。横看竖看都不齐整,高的高矮的矮,松挨着桂,枣树挨着灌木,各是各的样子。宋辞站在边上看了看,没让人挪。她说:“就这样。谁家的树像谁家。”
栽完树,立碑。
碑立在祠门内东侧,一人高,青石的。碑上没刻文章,没刻铭,没刻谁建的、谁题的。刻的是六十四个人的名字,一个占一行,名下头刻籍贯、年纪、某年某月殁。四十四年前的字,如今一行一行落在石头上。头一行是沈氏,江南人,年十七。刻到不知姓名的那一行,只有一个籍贯的空、年纪的四十五,名上头是三个字:无名氏。
碑的最后一行,留了一小块空白。石头磨平了,什么都没刻。
立碑的时候有人问,怎么留一块白的。宋辞站在碑前,答了。
“往后凡是查出新的和亲女的名字,都补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碑不封口。碑封了口,这事就算完了。没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六十四个是档上查得出来的。查不出来的呢?这三百里路上,四十四年,只有六十四个人么?我不信。她们不在档上,可她们在路上。往后谁翻出一条来,就补一个名字上去。这块碑,留给还没找到的人。”
说完,她叫石沓把补刻的规矩写下来,贴在碑边上:凡有实证者,可报骨语堂,核后补刻。
傍晚,众人陆续散了。拓跋宏是最后一拨到的,他监国,脱不开身,紧赶慢赶,赶上了立碑。
他在碑前站了很久。一行一行地看,看到那块留白,问了一句:“皇嫂,这一块,几时能补满?”
“补不满。”宋辞说,“也最好别指望补满。真补满了,说明死的人全找齐了,那不是好事。”
拓跋宏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没走,又站了一阵,忽然又开口。
“皇嫂。”他说,“儿臣想问一件事。问了,皇嫂别恼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座祠,”他说,“五十年后,一百年后……会不会也没有人管了?年久失修,草长起来,跟那些荒庙一样。今日这些人都会死,名字会忘。这座祠,将来会不会没有人管?”
他说完,有点忐忑,怕这问题问得不吉利。
宋辞答得很干脆。
“会。”
拓跋宏愣住了。他没料到是这个答案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你问的是实话,我就答实话。”宋辞说,“人管不住五十年后的事。谁也不敢答。敢答‘不会’的人,是拿不是自己的东西在许愿。”
拓跋宏低下了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抬起来:“那……皇嫂这些日子忙的,是……”
“我要做三件事。”宋辞说,“第一,看祠的人。由骨语堂出俸,一代传一代,俸禄不断,人就不散。这不是施恩,是差事,有差事就有钱拿,有钱拿就有守的。第二,一本名册。祠里立一本册子,一年添一回,添新查出的名字,添来认的人,添补刻的碑文。册子每年换新,旧的收进骨语堂存档。只要册子还在换,祠就活着。”
“第三件呢?”拓跋宏问。
“第三件最要紧。”宋辞说,“太学里的每一个学生,在学期间,必须来祠一次。不是来烧香,是来抄碑。六十四个名字,一个一个抄下来,抄完才算完。学生是要做官的。做官的人抄过一遍这些名字,往后坐堂的时候,笔下要发配一个女子、要点一个名额的时候,手底下会慢半息。慢半息,有时候就是一条命。”
拓跋宏听完,站在那儿没动。半晌,他撩袍跪下去,在碑前磕了一个头。
“这一条,”他说,“儿臣回京就写进太学的学则里。皇嫂,写的时候,署谁的名?”
“不署我的名。”宋辞说,“署你的名。你是监国,这是你的差事。我出主意,你担名字,替谁说话,就得担说了之后的一切,这话我在柳大人冢前跟你说过。”
“儿臣记得。”拓跋宏说,“儿臣担。”
人都走了以后,宋辞在祠里又待了一阵。
天擦黑,铜灯点上了。石沓挑来看灯的人也定了,是个姓佟的老工匠,桂匠人头儿的师叔,无儿无女,自愿住进祠边的小屋,俸银走骨语堂的账。石沓今日领他来见过宋辞,老工匠话不多,就问了一句:“灯添几回油?”
“天冷两回,天热一回。”石沓说,“十四年,都是这个数。”
“成。”老工匠说,“我记性好。”
宋辞往外走的时候,路过那块碑。碑立在灯照得见的边上,六十四行字,加上末尾那一块磨平的空白。她伸手在空白那块上按了一下,石头是凉的,平的。
她收回手,出了祠门。门外石沓已经备好了车。她上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,祠里的灯火从门缝里透出来一线,照在碑前的砖地上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开春还有一趟。树要活,得有人来看浇水。”
车动了。祠后那片新栽的树在暮色里立着,歪的歪正的正,谁家的树像谁家。
